阿杰的手心还残留着那一下微弱划动的触感。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刚刚建立起的、极其脆弱的连接。伍馨的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方某处，仿佛在努力穿透一层厚重的迷雾。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连声音都没发出，只有干裂唇瓣摩擦的细微声响。老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她……这算是醒了吗？”
阿杰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也更轻柔地，回握住了那只冰凉汗湿的手。
醒是醒了，但魂好像还没完全回来。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大厅里柔和的白色光线恒定不变，通风系统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伍馨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浅乱，但依旧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节奏。她的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但几秒后，又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这一次，她的眼珠转动得稍微顺畅了一些，视线开始有了微弱的聚焦意图。
她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阿杰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熟悉的清明，没有认出故人的欣喜，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的困惑。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又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梦中模糊的剪影。
“……阿……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每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气音。
“是我。”阿杰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我，伍馨。你能看见我，对吗？”
伍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又飘忽开去，扫过阿杰身后的老鹰，扫过大厅光滑的墙壁和天花板，最后又落回阿杰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因思考而产生的、本能的痛苦表情。
“……阿杰……”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发音，“老……鹰？”
“对！是我，老鹰！”老鹰连忙应声，往前凑了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吓到她。
伍馨的目光在老鹰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她的嘴唇抿了抿，喉咙里发出吞咽的艰难声响。阿杰立刻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老鹰：“水！有没有水？”
老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他们随身携带的物资包就在平台旁边，里面还有半瓶未开封的纯净水。他拧开瓶盖，递到阿杰手里。
阿杰小心地托起伍馨的后颈，将瓶口凑近她的唇边。伍馨的嘴唇本能地张开，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滋润。她喝了几口，便偏开头，不再喝了。
阿杰放下水瓶，用袖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触动了她什么，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熟悉”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空洞。
“我们在哪里？”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这个问题让阿杰和老鹰对视了一眼。该怎么回答？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阿杰斟酌着用词，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受了伤，昏迷了很久。我们现在暂时安全。”
“安全……”伍馨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涣散。她似乎想点头，但脖颈的肌肉无力支撑这个动作，只是轻微地动了动下巴。“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老鹰忍不住问。
伍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几秒钟后，她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有些不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实验室……”她喃喃道，眼睛依旧闭着，“白色的光……很多……很多数字……在飞……头很痛……”
她的描述断断续续，像是从记忆的废墟里捡拾出的碎片。阿杰的心提了起来——她记得实验室，记得数据洪流，这说明她至少保留了灾难发生时的部分记忆。
“还有呢？”阿杰轻声引导，“在那之后呢？你做了什么？”
伍馨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平台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选了……选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不是我选的……是它……它让我选……”
“什么让你选？”阿杰追问，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扰她脆弱的回忆。
“系统……”伍馨吐出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因为某种残留的恐惧而微微收缩。“蓝色的……纹路……很烫……它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直接……在脑子里……”
她抬起左手，似乎想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开始起伏。
“好了，先不想了。”阿杰立刻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深入回忆，“先休息，慢慢来。”
伍馨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继续喃喃：“……门……一扇门……打开了……后面……是黑的……很黑……我进去了……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痛苦的表情。“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她转过头，看向阿杰，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求助意味，“我……怎么来的这里？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阿杰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告诉她一些关键信息了，但必须用最温和、最不刺激的方式。
“不是你来的这里，”阿杰缓缓开口，握紧了她的手，“是我们，我们一起进来的。在你昏迷之后，你的手背上——就是以前出现系统纹路的地方——浮现了一个新的符号，像一扇‘门’。”
伍馨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的皮肤光滑，只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痕迹，像是血管的阴影，又像是褪色的纹身。
“那个‘门’符号出现后，”阿杰继续道，语速平缓，“它……自己打开了。不是物理上的门，更像是一个通道，一个入口。就在我们当时藏身的地方，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洞口。外面……外面已经变得非常危险，我们无处可去。所以，我和老鹰带着你，穿过了那个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伍馨的反应。她的眼神专注地听着，眉头微蹙，但没有出现激烈的情绪波动。
“穿过通道后，我们就到了这里。”阿杰指了指周围，“这个封闭的空间。门在我们进来后就自动关闭了。然后，这个大厅里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了对你的……医疗评估，还有刚才的唤醒建议。”
伍馨的视线随着阿杰的手指移动，扫过主屏幕。屏幕上，唤醒程序已经结束，只剩下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曲线在缓慢波动，以及那个刺眼的、闪烁的黄色能量警告标志（29%）。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也不知道。”老鹰接话，声音里透着无奈和一丝后怕，“但可以肯定，这里和你那个系统有关。屏幕上的提示都是针对‘宿主’——也就是你——的。而且，这里能隔绝外面的……东西。”
“外面的东西？”伍馨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阿杰和老鹰再次对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终，阿杰决定说实话。隐瞒没有意义，如果伍馨要恢复，她必须知道他们面临的处境。
“外面……”阿杰的声音沉了下来，“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世界了。我们逃进来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天空是扭曲的，建筑像是融化的蜡烛，街道上……有无法形容的东西在移动。光线是错的，声音也是错的。一切都……不正常。非常危险。”
伍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阿杰在描述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故事。但她的手指，在阿杰的手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空间，”阿杰指了指脚下，“保护了我们。但它不是无限的。屏幕上的黄灯你看到了吗？那是能量储备警告。我们进来时是30%，现在……是29%。它在消耗，而且我们不知道消耗的速度，也不知道最低需要多少能量才能维持基本功能，比如空气、温度，还有这个‘安全’的隔绝状态。”
他尽量用最客观的语气陈述事实，但话语里的紧迫感无法完全掩盖。
伍馨的目光移向屏幕上闪烁的黄灯。那规律的光晕倒映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长时间的沉默。
她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乎只是大脑处理速度过于缓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能量用完……会怎样？”
“我们不知道。”阿杰诚实地回答，“可能生命维持系统停止，可能这个空间失效，外面的‘东西’会进来。也可能……会发生别的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伍馨闭上了眼睛。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我想不起来……”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挫败和痛苦，“系统……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选了哪个选项……那个‘门’是怎么打开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好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挖掉了。”
她试图再次回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仅仅几秒钟后，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左手捂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头……好痛……”她的声音变得虚弱，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像……像有针在扎……里面……”
“别想了！”阿杰立刻制止她，伸手轻轻按住她捂着额头的手，“现在别强迫自己回忆。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大脑可能也受了损伤。慢慢来，时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话虽如此，但屏幕上29%的能量标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缓慢却坚定地下落。
伍馨顺从地停止了回忆的努力，但痛苦的表情并未立刻散去。她靠在阿杰支撑着她的手臂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老鹰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阿杰接过来，小心地替她擦拭。
几分钟后，伍馨的呼吸才逐渐平复。她依旧虚弱，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混乱。
“我好像……记得一些片段，”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连贯的……实验室的警报声……红色的光……很多人跑……然后就是白光……数据……蓝色的线条缠着我……很热……然后……然后是黑暗。很长的黑暗。中间好像有光闪过，有声音……但听不清……像隔着水……”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让她的表情更加困惑。
“没关系，”阿杰安慰道，“能记得这些已经很好了。至少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我们是谁。其他的，可以慢慢找回来。”
伍馨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涣散，似乎沉浸在了自己混乱的思绪里。阿杰和老鹰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让她慢慢适应苏醒后的状态，适应这个诡异的环境，适应他们三人岌岌可危的处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以及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从29%跳到了28%。
老鹰看到了这个变化，瞳孔一缩，但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阿杰也看到了，他握着伍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伍馨似乎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阿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不知多久，伍馨忽然动了动。她似乎想调整一下躺着的姿势，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想要揉一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
就在她的右手抬到眼前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原本只有极淡痕迹的皮肤下，那浅蓝色的、血管般的纹路，不知何时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很淡，但线条的轮廓分明可见，蜿蜒缠绕，构成复杂而陌生的图案。更让她感到异样的是，那纹路覆盖的皮肤区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感。
不烫，只是温温的，像贴着皮肤放了一块暖玉。
伍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微微发着淡光的蓝色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也不是熟悉，而是一种……召唤？或者说是共鸣？
与此同时，在她脑海深处，那片因为记忆破碎和强制唤醒而留下的、死寂的、灰蒙蒙的混沌区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不是记忆的碎片，不是思维的闪光。
那感觉难以形容，就像深潭底部，一颗沉睡已久的石子，被遥远的水流，轻轻推动，偏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位置。
以上是 雪飘飞血 创作的《娱圈逆凰》第 1056 章 第896章 破碎的记忆。本章内容来自 流水文学网，请支持雪飘飞血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