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理论组的批复就下来了。
“星形-环状拓扑”被正式采纳。
批复文件是陈教授亲自签的,字迹工工整整,末尾附了一句话:“方案可行,同意实施。各相关单位按分工推进,年底前完成逻辑设计。”
同时到达的还有具体的任务分解。
钱兰把批复看了两遍:“逻辑设计,计算机所做多端口存储控制器和环网接口控制,计量组做时钟分配,存储组做存储阵列接口,西军电做环网中继再生,理论组做数据缓冲队列管理……,硬骨头都让别人啃了。”
诸葛彪点点头:“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和地址识别的确相对简单,给我们做也就是顺手的事,正好我们负责将版图转化和系统集成,所有芯片要拼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这是最关键的活。”
他顿了顿,又说:“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和地址识别这两块,让新人练练手。”
吕辰和钱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吕辰就把任务分了下去。
会议室里,十来个年轻人围坐在绘图桌旁,面前摊着标准单元库手册和空白坐标纸。
吕辰站在黑板前,把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功能需求一条一条写在黑板上:
“读写指针管理。空满标志生成。溢出保护。数据宽度16位,深度16级。读写时钟异步,要处理跨时钟域问题。”
他转过身:“这块芯片的逻辑不算复杂,但要考虑的东西不少。读写指针怎么设计?空满标志怎么判断?溢出的时候怎么办?跨时钟域的信号怎么同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先搭架构。读写指针是两个计数器,空满标志是比较器,溢出保护是状态机。跨时钟域用两级触发器同步。这些,标准单元库里都有现成的单元。”
他把粉笔放下:“周师弟,你来牵头。带着第一组,把这块芯片做出来。逻辑设计一周内完成,仿真跑通,然后画版图。有问题随时找我。”
“明白。”
吕辰又道:“邢师弟,地址识别芯片,你们第二组做。逻辑更简单,就是个比较器。把数据包里的目的地址和自己的节点地址比一比,一样就收下,不一样就转发。但要注意时序,不能因为比较逻辑拖慢整个环网的速度。”
邢师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两周之内,两块芯片的逻辑设计要完成。这是你们第一次独立做芯片,我不要求一次成功,但要用心做。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每一个设计决策都要有理由。做错了不要紧,但要记住错在哪儿。”
他顿了顿,又说:“做完之后,我帮你们查一遍。但不要指望我帮你们改,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解决问题,才能学到东西。”
众人点头,各自散开,开始干活。
这十来人都是周主任从大学里新招来的,跟着各人的导师做了不少设计,正好借些机会,将这两块小芯片,给他们练手,让他们真正独立做芯片设计。
过了两天,吕辰正在给周师弟检查读写指针的逻辑设计,门被推开了。
诸葛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吕辰,计量所那边来消息了。时钟分配芯片的逻辑设计已经完成,通知咱们去拿图纸。”
吕辰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来:“这么快?”
“魏工带的队,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诸葛彪把文件递过来。“走,跟我去计量所。”
吕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行,正好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
外面下着大雪。
1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远处的厂房在雪幕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吕辰裹紧了棉袄:“这天气,骑车过去得冻死,得申请辆车。”
诸葛彪点点头,两人往车队走。
刘队长正蹲在车库里烤火,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吕工、诸葛工,要出车?”
“去计量所。今天能派车吗?”
刘队长看了看墙上的派车单:“有一辆嘎斯69闲着。”
“行。”
刘队长转身出去安排,不一会儿,一辆草绿色的嘎斯69开了过来。
车顶上积着一层雪,挡风玻璃上的霜还没来得及刮干净。
吕辰和诸葛彪上了车,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研究所的大门。
往东北方向,不一会儿就出了德胜门。
德胜门箭楼在雪中显得格外苍老。
灰砖墙,歇山顶,檐角的脊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箭楼的墙面上,贴着几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风雪太大,看不清楚,只听得哗哗作响。
车子继续往前开,香河园路两侧的工厂围墙上,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上去的。
围墙根下,蹲着几个工人,穿着蓝色棉袄,缩着脖子,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等。
其中一个工人抬起头,往路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缸子里的热水。
车子继续往前,快到和平里的时候,路过一个中学。
学校门口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从门楼一直拉到围墙那头。
学校里传来锣鼓和高音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听不清。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又走了七八分钟,终于到了计量所。
大门是铁栅栏的,已经有些锈了。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军人,军装整齐,表情严肃,帽檐上积着一层雪,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一机部计量研究院。
大门一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红纸黑字,但已经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字迹看不清楚。
没有人更换,也没有人撕掉。
军人仔细检查了吕辰和诸葛彪的工作证,又翻看了星河计划的通行证,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在院子里停下来。
吕辰跳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一片荒凉。
雪地无人打扫,只有车辙碾过的两道印子。
花坛里,半人高的枯草干枝,从雪里露了出来。
主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苏式风格,左右对称,中间是正门,两边是侧翼。
正门台阶上,有几个工人正在贴新的标语。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画粗重,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吕辰和诸葛彪收回目光,一起进了主楼。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吕辰二人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在原地。
揭、发、计、量、所、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下面是十几个人的公示。
接受外国期刊、只讲技术、埋头业务……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诸葛彪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这是……”
吕辰没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踩在心尖上。
很多办公室的门锁着,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
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歪歪斜斜,文件散落一地。
少数开着的门里,有人伏案工作,但头埋得很低,像怕被人看见。
偶尔有人抬起头,往走廊里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军管重地,闲人免进。
左边挂着一块牌子:星河计划时间频率协作单位。
门口站着一名持枪军人,军装笔挺,表情严肃。
他检查了吕辰二人的证件,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铁门。
“进去吧。魏工在里面。”
铁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恒温恒湿,安静得像深海。
走廊里的冷风和噪音被隔绝在铁门之外,只剩下一片寂静,和仪器发出的嗡嗡声。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七八间实验室,里面研究员在忙碌的工作着。
魏工的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
恒温恒湿设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和一个湿度计,指针稳稳地停在20c和45%。
实验台上,几个恒温晶振正在测试架上安静地运行。
示波器的屏幕上,显示着方方正正的波形,整整齐齐,像士兵的脚步。
窗台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梗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垢。
吕辰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三个人身上。
五十多岁的魏工坐在实验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尖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这不是一双“知识分子”的手,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都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男的技术员坐在工作台前,翻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数据,字迹工工整整。
女的技术员在操作示波器,手指旋着旋钮,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
他们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男的翻一页笔记,女的就调一个参数。
女的指一下屏幕,男的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魏工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俄文和德文的计量期刊,旁边放着一本翻烂的《俄汉科技词典》。
词典的书脊断了,用麻绳重新缝过,书页发黄,边角卷起。
桌上还有一个相框,但相框被扣着放,看不见正面。
女技术员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吕辰瞥见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吕辰收回目光,敲了敲门框。
魏工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小吕?诸葛?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吕辰走进去,和他握了握手。
“魏工,辛苦您了。我们来拿图纸。”
魏工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压着“星河计划”的钢印。
“这是时钟分配芯片的全部设计资料。逻辑电路图、设计文档、测试数据,都在里面。”
他把信封递过来,吕辰双手接过。
“晶振频率稳定度,我们优化到了±3ppm。比你们要求的5ppm高了两个点。余量按留了20%。时钟树的低偏斜布线,我们在文档里提了一些建议,你们可以参考。”
吕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
那是一张A2大小的硫酸纸,上面用墨线描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每一个门电路、每一个触发器、每一条连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图纸的右下角,签着魏工的名字,旁边盖着计量所的公章。
设计文档是用复写纸誊写的,一式两份,字迹工工整整。
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的末尾都有魏工的签名。
测试数据是手写的表格,记录着几十组测试结果,温度、电压、频率稳定度、相位噪声、长期漂移率……
每一组数据后面,都附了测试条件和测试人员签名。
最后一张表格的末尾,魏工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全部指标满足设计要求。建议送交红星所进行版图设计。”
吕辰把图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
“魏工,这些资料我们带回去,尽快把版图画出来。”
魏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吕工,有件事,想拜托你。”
吕辰看着他。
魏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告诉刘教授,计量这块,我们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别等太久。”
吕辰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魏工花白的头发、缠着胶布的眼镜腿、磨出毛边的袖口,看着那个扣着放的相框、那本翻烂的词典、那张写着“给食堂写感谢信”的黑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魏工,我记住了。”
魏工笑了笑,笑容很淡。
“行了,你们走吧。路上小心。”
吕辰和诸葛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吕辰回过头。
魏工已经坐回实验台前,拿起示波器的探头,继续调试那个恒温晶振。
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腰杆挺得很直。
女技术员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她的手指很稳,字迹很工整。
男技术员在操作示波器,表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挂钟的秒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咔嗒、咔嗒、咔嗒……”
走出实验室,穿过铁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吕辰打了个寒颤。
走廊两边,那些锁着的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还在,封条上的红章像一滴凝固的血。
吕辰和诸葛彪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出主楼,雪还在下。
门口的标语已经贴好了,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那几个贴标语的工人已经走了,梯子还靠在墙上,地上散落着几片红纸边角。
吕辰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荒凉。
诸葛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走吧。”
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计量所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主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回程的路上,吕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魏工那句话:别等太久。
他知道魏工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这个形势,谁能保证他们能守多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回到办公室,吕辰拿出一沓稿纸,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下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拿着那份方案,出了办公室。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星海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吕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方案放在桌上。
“教授,有个想法,想请您看看。”
刘星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份方案,翻开第一页。
《关于启动“原子钟”研制项目的建议》
他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看。
吕辰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刘星海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两遍。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吕,”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吕辰看着刘星海,“魏工他们那支队伍,不能散。”
他顿了顿,又说:“原子钟与星河计划的多个项目直接相关。昆仑计算机需要高精度时钟源,惊雷项目需要精确计时到微秒级。没有高精度时钟,这些项目都做不到最好。”
刘星海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吕辰继续说:“原子钟的研制周期极长。五年、十年,甚至更长。这意味着这个项目可以合法地占用这支队伍很多年。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那里,做他们该做的事。”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计量所那支队伍,是建国初期从德国和苏联学回来的。他们的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时间频率专家。他们的设备,是当时最先进的。他们是真的想为国家做点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这个方案,我会拜托炮弹院,以惊雷项目的名义递上去。原子钟是国防尖端技术,立项没有问题。但有一点,”
他看着吕辰,目光严厉。
“此事,烂在肚子里。后续你不许过问,不许插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魏工。”
吕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刘星海把那份方案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一片金黄。
以上是 做梦都不放过 创作的《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第 499 章 第499章 时钟。本章内容来自 流水文学网,请支持做梦都不放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