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余韵还未散尽,甲五号院门楣上的对联还在风里哗哗作响。
横批“革命到底”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正月初二,吕辰就扎进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档案室。
每天天不亮来,半夜才走,一壶浓茶、一包烟、一摞图纸,能坐上十几个小时不动窝。
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库已经编目了600多个模块,逻辑步骤超过条,但这还远远不够。
除了130多条自动化产线的控制柜电路图,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兄弟单位的电路图,仿佛无穷无尽,做完一批又有一批,门口的大木箱里又堆满了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已经标准化的图纸堆了整整一面墙,每一张都要看、要懂、要提炼、要标准化。
吕辰面前摊着一张中山电灯泡厂钨灯线的顺序控制图,图纸是A0幅面的硫酸纸,墨线描得密密麻麻,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几百个继电器、几十个定时器、上百条连锁回路,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吕辰叹了一口气,如此规模,没一天时间拿不下来。
李师兄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张昆钢热轧线的张力控制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已经盯了这张图三天了,张力控制的逻辑太复杂,涉及速度、厚度、温度好几个变量的耦合,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李师兄,先放一放。”吕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张力控制是硬骨头,急不得。先把简单的清了,复杂的集中攻关。”
李师兄揉了揉太阳穴:“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现在已经编目的有637个模块,逻辑步骤多条。按这个比例算,最后至少1200个模块,两万条逻辑步骤。”
吕辰把图纸折起来,从抽屉里换了一张轴承线的顺序控制图,这个相对简单,先缓缓脑子。
“两万条,够写一本书了。”
李师兄也换了一张简单的图纸,苦笑起来:“咱们还是缺经验啊,想着是在做标准,想着每一条逻辑步骤,以后都可能变成工业计算机的一条指令。认为现在写的不是程序,是规则,需要尽可能兼顾,规则定好了,以后全国的工厂都能照着用,这一个电报发出去不要紧,咱们三十几号人都快被图纸埋了。”
吕辰笑道:“摊子铺开了,也没法,自己做的粑粑,再难吃也得啃几口。”
“步子大了扯着蛋,不过咱们腿长,还能勉强应付!”
李师兄喝了一口茶,低下头继续看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正月初十,诸葛彪来了一趟档案室。
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吕辰,你出来一下。”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吕辰放下铅笔,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红星轧钢厂的煤烟味。
“键合机那边怎么样?”吕辰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劈刀的问题,汤渺教授那边调了新配方,氮化硅加氧化钇,断裂韧性提了30%。连续焊了800个点,没裂。主动式送线小型化也差不多了,体积比之前缩小了一半,下周装机测试。”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运动平台的加减速曲线包康建那边也优化了,单点移动时间从300毫秒降到了180毫秒。离每秒焊10个点的目标还差一点,但路走通了。”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诸葛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吕辰注意到他的表情。
“昆仑1的芯片,第一批流片回来了。”诸葛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宋教授让我通知你,后天上午去6305厂产品中心开会。情况不乐观。”
吕辰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不乐观到什么程度?”
诸葛彪摇了摇头:“钱兰先去的,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说测试结果惨不忍睹,12颗芯片,没有一颗是全好的。有些芯片根本不能工作,有些能工作但参数差得远,有些常温下能跑但一升温就死。”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这是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干活,也是2微米工艺第一次流片。这次失败,不算意外,但打击不小。”
吕辰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
“后天几点?”
“八点半,6305厂产品中心三楼会议室。”
“行,键合机那边就靠诸葛师兄你和钱师姐了,别让会战的事受影响,我这边,工业计算机的事情太忙了。”
诸葛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棉袄的下摆在走廊里晃了晃,消失在楼梯口。
吕辰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6305厂的灯火。
那片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另一片星空。
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档案室。
坐在桌前,拿起铅笔,继续看那张没看完的图纸。
但脑子里已经转不动那些继电器和触点了,全是芯片的事。
12颗芯片,没有一颗全好,这已经算是全面溃败了,对宋颜教授、对吴国华,对整个昆仑1芯片设计团队90多号人,甚至对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都是不小的打击。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照常泡在档案室里,继续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编写。
但心思已经不在图纸上了。
脑子里总是想着昆仑1芯片设计的事,那些逻辑图他看过,设计版图他也看过。
逻辑设计是用标准单元库搭的,分布式系统跑过仿真,功能正确,时序收敛,设计规则检查通过。
问题出在哪儿?
是工艺?是模型?还是设计本身就有隐患,只是仿真没发现?
他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问题复杂。
正月十二,吕辰来到6305厂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把车停在产品中心楼下,正往里走,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吕辰。”
回过头,钱兰从一辆自行车上下来,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钱师姐,早。”
钱兰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昆仑1芯片的测试数据我看了三天,越看越心惊,宋教授和国华被打击不轻,待会儿注意点。”
吕辰点点头,两人上了楼,来到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40来个人。
长条桌还是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宋颜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表情严肃。
吴国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测试报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数据。
他低着头在翻看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钱兰、吕辰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诸葛彪从门口进来,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全是图纸和测试数据。
他在吕辰旁边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谢凯带着周铁山、陆晓蔓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集成电路实验室十三个组的组长坐了两排,每个人都带着本组的测试数据和问题清单。
6305厂各中心负责人也到了,陈光远坐在宋颜旁边,刘高工、胡教授、戚工、顾赟都在,表情都不轻松。
八点半,宋颜敲了敲桌子。
“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昆仑1芯片第一版流片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宋颜开门见山,“不理想。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问题摊开,一个一个诊断。谁也别藏着掖着,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着吴国华:“国华,你先汇报测试结果。”
吴国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KL-SRAm流片176颗,封装141颗,测试通过134颗,良率76.1%
KL-cAchE流片120颗,封装98颗,测试通过51颗,良率52%
这两颗还算好,良率达到50%以上,接下来,情势急转直下。
KL-mc良率31.2%
KL-Ioc良率26.5%
KL-Ic良率25.4%
KL-bUS良率22.5%
KL-cLK良率29.3%
KL-dIAG良率28.9%
KL-pwR良率24.6%
这五颗也还能接受,良率上了20%,第一次流片,都能理解,接下来三颗的情况令人心碎。
KL-cU良率7.9%,仅有3颗测试通过。
KL-cU-R良率5.6%,仅有2颗测试通过。
KL-VU更是仅有1颗独苗,良率2.9%。
吴国华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12颗芯片,没有一颗良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控制类、运算类的大芯片,良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KL-VU,三万多门电路,只通过了1颗。”
他年轻的声音竟然显得有点很沉。
宋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光远翻开笔记本,看了几眼,抬起头:“戚工,表征实验室的切片分析做了没有?”
戚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扫描电镜拍的芯片剖面照片,放大了几千倍,能看见金属线的截面、介质层的厚度、接触孔的形貌。
“这是KL-VU的切片。”戚工指着照片上的几个区域,“我们做了12颗失效芯片的切片分析,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金属线断线。4颗芯片发现了开路,位置在第二层金属的拐角处。电镜照片显示,金属线在拐角处明显变细,局部几乎断开。”
“第二,接触孔开路。3颗芯片的接触孔没有完全打开,钨塞填充不良,接触电阻比正常值大了两个数量级。”
“第三,栅氧击穿。两颗芯片的栅氧化层有针孔缺陷,漏电严重。”
“第四,硅片裂纹。一颗芯片在划片过程中产生了微裂纹,延伸到有源区。”
“第五,封装问题。两颗芯片的键合线从焊盘上脱落。”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这些都是制造和封装环节的问题。设计本身有没有问题,要结合电测结果分析。”
陈光远点了点头,看向刘高工。
刘高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工艺方面,我补充几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晶圆的示意图,从中心到边缘画了几个同心圆。
“第一,匀胶边缘效应。晶圆边缘的光刻胶厚度比中心薄了将近20%,导致边缘区域的线条宽度偏细,有些地方甚至断线。失效分析中发现的金属线断线,大概率是光刻胶厚度不均导致的。”
“第二,刻蚀负载效应。大面积的金属区域刻蚀速率比稀疏区域慢,导致金属线宽度不均匀。KL-VU的金属线密度高,这个问题尤其严重。”
“第三,cmp凹陷。大面积的金属区域在化学机械抛光后会出现凹陷,影响后续光刻的焦深。KL-VU的大尺寸金属线就存在这个问题。”
“第四,离子注入的阴影效应。大角度注入时,光刻胶的侧壁会遮挡一部分注入区域,导致晶体管阈值电压不均匀。”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问题,在小规模芯片上不明显。但到了KL-VU这种规模,每一个小问题都被放大了。”
会议室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在笔记本上记。
宋颜敲了敲桌子,安静下来。
“吴国华,你把具体的问题案例一个一个过一遍。”
吴国华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先讲时序收敛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是一个16位加法器的进位传递链。
“KL-VU的16位加法器,仿真模型每级进位延迟2纳秒,16级32纳秒,时钟周期余量充足。但实际测试,加法器在10兆赫以上就出错。”
他指着图上的进位线。
“问题出在进位线的版图上。进位线从芯片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跨越了将近2毫米的距离。金属线的寄生电阻和电容导致每级进位延迟到了5纳秒,16级80纳秒。低频正常,频率一高就错。”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Rc delay = 2mm * 0.05Ω/ * 0.2fF/μm2 ≈ 2ns
“仿真的Rc模型是简化的,没有精确提取版图寄生参数。实际金属线的电阻、电容比模型大了将近40%。”
台下有人举手:“仿真用的是理想导线模型?”
“对。”吴国华点头,“我们做逻辑仿真时,假设导线是理想的,没有考虑寄生参数。在做版图后仿真时,Rc提取的精度也不够。”
宋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吴国华又画了一个图,是一个时钟分配网络的示意图。
“第二个问题,时钟偏斜。”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触发器,用线连到时钟源。
“KL-cLK的设计目标是时钟偏斜小于200皮秒。实测偏斜到了800皮秒,芯片内部不同区域的动作不同步,导致数据采样错误。”
他指着图上的时钟树。
“时钟树在版图上没有做精确的平衡设计。从时钟源到不同触发器的走线长度差了将近一倍,仿真时假设理想时钟,没发现这个问题。”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吴国华继续往下讲。
“第三个问题,信号串扰。”
他画了两条并行的信号线,在旁边画了一个毛刺的波形。
“相邻信号线之间的容性耦合,导致一根线翻转时在相邻线上感应出毛刺。毛刺幅度达到逻辑阈值时,被触发器误采样,导致逻辑错误。”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Vcrosstalk = cm/(cm+cg) * Vswitch
“仿真模型中没有考虑容性耦合效应。实际版图上,关键信号线之间只有不到两微米的间距,耦合电容很大。”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图。
“第四个问题,电源/地噪声。”
他画了一个反相器的链,在旁边画了电源电压的波形,在翻转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跌落。
“多个门同时翻转时,电源网络上的瞬间电流尖峰导致电源电压跌落。KL-VU的向量运算单元,256个加法器同时翻转,电流尖峰高达安培级。”
他指着图上的电压跌落。
“电源电压从5伏跌到了4.2伏,门电路的延迟增加了30%,逻辑出错。仿真假设理想电源,没有建模IR drop和地弹。”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IR drop、Ground bounce。
“这些问题,综合起来就是一个结论。”吴国华放下粉笔,“我们的时序仿真太理想化了。没有精确的寄生参数提取,没有精确的Rc模型,没有考虑信号完整性和电源完整性。”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分布式辅助设计系统告诉我们能跑,但实际上跑不起来。”
以上是 做梦都不放过 创作的《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第 526 章 第526章 溃败。本章内容来自 流水文学网,请支持做梦都不放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