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吕辰琢磨着工业计算机指令集的事,一早就来到红星所。
通用逻辑,提炼成多少条指令,哪些做成硬件指令,哪些用微程序实现,指令字长多少,寻址方式几种?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锅永远熬不完的药。
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昨晚写的提纲。
精简指令集,约40-50条。
算术运算、逻辑运算、移位、数据传送、分支转移、子程序调用、I/o读写、特殊控制。
8大类,每一类下面列了几个候选指令,旁边标注着使用频率。
这些数据来自那73类通用逻辑的统计分析。
读开关、驱动继电器、定时、计数、比较、跳转,这些基本操作的使用频率最高,应该做成单周期硬件指令。
其他的,用微程序实现,虽然慢一点,但工厂的生产线不在乎那几微秒。
他把提纲又改了几个地方,然后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电话。
吕辰拨了0,等了几秒,对面接起来。
“总机,请接外线。”
“请报号码。”
吕辰翻开通讯录,找到理论组陈教授的号码,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
“陈教授,我是吕辰。”
“小吕?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听起来陈教授有些疲惫,语速很快,像是正忙着什么。
“陈教授,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工业计算机的事。73类通用逻辑我们已经提炼完了,1867个基本操作。现在需要把这些操作提炼成一套精简指令集,大概40到50条,我想请理论组帮我们设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工业计算机?专门给生产线用的?”
“对,不需要浮点运算,不需要向量指令,就要最基本的定点运算、逻辑判断、分支转移、I/o读写。关键是实时响应,中断响应要在毫秒级以内。”
陈教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小吕,你这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们所里打电话呢。”
吕辰愣了一下。
“我们选了昌平那边的一个地方,5月8日,程序设计院挂牌,以后理论组和程序设计院就在一起办公了,你帮我邀请刘教授参加揭牌仪式。”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你有事要找我们,那正好,你也一起来,两场麦子一场打。”
吕辰心里一喜:“好,我一定到,需要准备什么吗?”
“你把工业计算机的需求带上。指令集的事,挂牌仪式之后,咱们再对接。”
“行。”
挂了电话,吕辰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理论组那边来电话了。”
刘星海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5月8日程序设计院挂牌,请你去参加揭牌仪式,我正好有事找他们,就顺便把我也叫上了。”
“什么事?”
“工业计算机的指令集,通用逻辑提炼完了,需要理论组帮我们设计一套精简指令集。”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程序设计院挂牌的事,陈教授跟我提过。他们在昌平那边选了个地方,叫800号基地,条件不错,能集中办公。理论组以前分散在北大、清华、数学所、物理所,协同工作确实不方便。现在集中到一起,效率能高不少。”
他看了一下日历:“行,5月8日一早,我们一起走。”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一头扎进了资料室。
他把那些电路图和逻辑图从档案柜里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检查,整整39本,确认没有遗漏。
每一本都用硬纸板做封面,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工业计算机通用逻辑模块图集”和编号,从001到039。
图集里面是手绘的电路图,A3幅面,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设计者的名字和日期,旁边盖着“已审核”的红章。
他把39本图集码进一个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又从另一个档案柜里搬出那462张专用逻辑的微程序二维卡。
每张卡片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信封上贴着标签,写着模块名称、编号、版本号、日期和负责人签名。
他把信封一摞一摞地码进另外两个木箱子里,每码一摞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码完之后,他又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462张一张不少,才盖上箱子,上了锁。
沉甸甸的三个木箱子,搬起来都费劲。
5月8日,吕辰到研究所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径直来到办公室,把那三个木箱子从角落里搬出来,摞在门口。
七点半,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
司机姓赵,二十出头,精瘦,眼睛很亮。
“吕工,这箱子放哪儿?”
“后座,两个,后备箱一个。”
赵战士手脚麻利地把三个箱子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吕辰上楼,去请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已经准备好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
“教授,车到了。”
“走吧。”
两人下楼,上了车。
赵战士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研究所的大门,往北从德胜门出了城。
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农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吕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刘星海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钟头,拐进一条土路,颠簸起来。
路两边的杨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地,看见一道高大的围墙,灰砖砌的,足有两人多高,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
围墙里面,几栋四五层的筒子楼孤零零地矗立着,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像几个沉默的巨人。
赵战士把车开到大门前,停下来。
大门是铁栅栏的,已经有些锈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军人,军装笔挺,表情严肃。
赵战士摇下车窗,递过去三张通行证。
军人仔细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后座的吕辰和刘星海,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
走了大约五六百米,才来到楼前。
楼前的地面新铺了红砖,打扫得干干净净。
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吉普、伏尔加,还有一辆军用卡车。
吕辰下车,环顾四周。
这地方不小,六栋筒子楼,每栋四五层,呈马蹄形排列,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也种着玉米,但还没长起来,只露出矮矮的苗。
院子中央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已经站了一群人。
大约一百三四十人,排成一个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旗杆前面。
最前面一排,是十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表情严肃。
吕辰看了一眼,心里一惊。
这些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材料学界的、数学界的、物理界的、计算机科学界的,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泰斗。
第二、三排,是三四十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穿着蓝布中山装或列宁装,有人戴着眼镜,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
后面五排,是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女,穿着朴素,但精神抖擞。
方阵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块牌子,用红布盖着。
陈教授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刘星海和吕辰,迎了上来。
“刘教授,小吕,来了?”
他握了握刘星海的手,又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刘星海走到前排,和那些老先生一一握手寒暄。
“许教授,好久不见。”
“王教授,身体还好吧?”
“李教授,您也来了?”
老先生们有的笑着回应,有的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都是中国科学界的顶梁柱。
现在,他们全部集中在这个偏僻的800号基地,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陈教授走到桌子前面,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方阵。
九点整。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程序设计院挂牌,也是理论组正式集中办公的日子。没有记者,没有领导,就我们自己人。简单一点,不搞那些虚的。”
他走到桌子前,伸手掀开第一块红布。
“星河计划理论组”几个字露了出来,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他又掀开第二块红布。
“星河微程序设计院”几个字露了出来,也是白底黑字。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方阵。
“理论组成立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有个固定的窝了。以后,大家不用再分散在北大、清华、数学所、物理所,跑来跑去开会。就在这里,集中办公,集中攻关。”
他顿了顿,又说:“程序设计院,是理论组的一部分,专门负责微程序的开发、维护、定制、推广。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他看着方阵,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我就不多说了,请刘星海教授讲几句。”
刘星海走到前面,站在桌子旁边。
他看着方阵,沉默了几秒。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理论组有了固定的办公地点,程序设计院挂牌了。这意味着,星河计划的理论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以前,我们是打游击,分散在各处,各自为战。以后,我们是阵地战,集中兵力,攻坚克难。”
他顿了顿,又说:“程序设计院的任务很重,星河计划各组、各成员单位,全国各地的用户,雷达站、导弹阵地、电力局、气象局,每一家都需要微程序,每一家的需求都不一样。我们要写基础库,要帮他们定制,要给他们培训,要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活,需要大家一起上。”
他看了一眼陈教授,又看了一眼方阵。
“我就说这么多,大家加油干。”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方阵里,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但很沉,很稳,像远处河滩上磨石的声音。
没有记者拍照,只有一个研究员架着相机,站在旁边,准备拍几张留念。
吕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相机。
“你入队,我来拍。”
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步跑回方阵里,站好。
吕辰举起相机,对准方阵。
取景框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目光看着镜头。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定格了。
揭牌仪式前后不到十分钟。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复的礼仪,就是两个人,两块牌子,简简单单。
但那种郑重的、庄严的氛围,比任何盛大的典礼都让人印象深刻。
仪式结束后,陈教授招呼大家往里走。
刘星海和许教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吕辰拎着那个装着39本图集的木箱子,跟在后面。
赵战士和另一个年轻人提着另外两个箱子,跟在吕辰后面。
陈教授引着大家来到一栋新盖的一层大房子前。
房子是红砖灰瓦,看起来刚建好不久,墙面上还带着水泥的潮气。
大约500平米,被隔成了大大小小四五间。
最里面的一间是会议室,大约有七八十平米,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白布,周围摆着几十把椅子。
靠墙的桌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和一堆搪瓷缸子。
陈教授招呼大家坐下。
刘星海和几位老先生围着长条桌坐了下来,吕辰坐在靠墙的位置。
有人送来热水,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茶是茉莉花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清香。
陈教授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今天挂牌,正好刘教授也在,我就把理论组当前的工作情况,给星河计划汇报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理论组当前有五个委员,一个常务副理事。我是委员之一,负责日常工作。其他四位委员,许教授、王教授、李教授、张教授,都在。”
他指了指在座的几位老先生,老先生们微微点头。
“理论组现有135人,除了星河计划的各项日常任务外,当前有四大专项工作。”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号任务是昆仑1机的指令集,这是昆仑工程最核心的理论成果。由许教授牵头,有指令集架构师4人、仿真验证工程师10人、形式化验证专家4人、文档工程师3人,共计21人。”
许教授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二号任务是昆仑-0机微程序库,由汪教授牵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全国都在部署KJ-0A,雷达站要信号处理程序,电力局要电网调度程序,导弹阵地要弹道计算程序……,每一家的需求都不一样。这是一个无底洞,人扔进去多少都不够。”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一位中年教授。
“汪教授那边,当前有60人。基础微程序开发、行业应用定制、用户技术支持、培训,全挤在一起,忙不过来。”
汪教授苦笑着点头示意。
“三号任务是分布式调度器的维护和优化,全国的午马机群都不一样,有的两台,有的三台,有的十几台,任务也各不相同,数据库也各不相同。调度器的任务分发、负载均衡、故障恢复,每一项都有优化空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一位女教授。
“王教授牵头,25人陷在这上面。”
王教授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四号任务是星河cAd 2.0的系统升级,由我亲自牵头。”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要写新的算法、建新的模型、改现有的微程序,当前有23人负责各种算法模型的编写。”
陈教授放下手指:“除了这四个专项,设计院还有14名行政人员,负责行政、保密、档案、设备、后勤等工作。”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135人,听起来不少。但摊到四个专项上,再加上日常的维护、支持、培训,人手根本不够。而且,很多分布式系统都有越来越向专业化迈进的趋势。也就是说,会有更多类似星河cAd这样的系统需求。”
他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您给指个方向。”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陈教授和在座的人。
“陈教授,你说得对。人手不够,这是事实。但程序设计院不能把所有的活都自己干。”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雷达信号处理的算法库,要请二十五院的人来写;导弹弹道计算的程序包,要请二炮的人来写。这些人不占程序设计院的编制,但他们的工作成果,归程序设计院统一管理、统一发布。”
他看着陈教授:“程序设计院要做的是标准和接口,定好规范,写好文档,做好培训。具体到每个行业的算法库,让行业内的人自己写。他们比我们更懂雷达、更懂导弹、更懂电力。”
陈教授点了点头。
刘星海继续说:“程序设计院不仅要做星河计划的理论研究、专项任务,还肩负着为星河计划培养一批微程序设计人才的使命。不老想着自己写所有程序,而是要组织全国力量写程序。定标准、建体系、搞培训、做支持。这才是程序设计院该干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教授第一个开口:“刘教授说得对,程序设计院不能大包大揽。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核心的东西,我们自己写;应用的东西,让用户自己写。”
王教授也点头:“关键是培训,要把写微程序的方法、规范、工具,教给用户,他们学会了,就不用事事找我们了。”
汪教授苦笑了一下:“培训也是个体力活,全国那么多单位,一个一个培训,得培训到什么时候?”
刘星海建议道:“可以先培训种子,每个行业挑一两个单位,把他们的技术骨干教会。然后让他们去教自己行业里的人,一层一层传下去。”
汪教授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教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小吕,你那个工业计算机的事,说说吧。”
吕辰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把那个装着图集的木箱子搬到桌上,打开盖子,39本厚如砖头的图集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工业计算机的73类通用逻辑和462个专用逻辑的备份,我们编了39本电路图、逻辑图。”
他又打开另外两个箱子。
“这是462个专用逻辑的微程序二维卡。每张卡片对应一个专用逻辑模块,已经完成了编码和校验。”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陈教授。
“这是工业计算机的汇编手册草案。73类通用逻辑提炼成了40多条候选指令,分成了八大类。需要理论组帮我们设计一套精简指令集,大概40到50条。不需要浮点运算,不需要向量指令,就要最基本的定点运算、逻辑判断、分支转移、I/o读写。关键是实时响应,中断响应要在毫秒级以内。”
陈教授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小吕,你这是又给我们整了一个大活啊。”
吕辰有些不好意思:“陈教授,我知道理论组忙。但工业计算机的事,也是星河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这套指令集设计好了,以后全国的工业控制计算机都用同一套标准,意义不亚于昆仑工程。”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工业计算机的事,不能等,指令集的事,我安排人做。”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教授。
“许教授,您那边人手能不能挤一挤?”
许教授想了想:“指令集设计不需要太多人。我调两个人出来,汪教授那边再出两个,四个人够了。”
陈教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
“行,工业计算机的事,就这样定了。小吕,你回去之后,把需求写详细一点,发给许教授。”
吕辰点头:“好。”
陈教授站起来,看了看表。
“快十一点了,大家休息一下,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各组分开讨论,把当前的问题过一遍。”
众人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吕辰走在后面,看着这些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精神抖擞的年轻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吕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走进了五月的阳光里。
以上是 做梦都不放过 创作的《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第 529 章 第529章 号基地。本章内容来自 流水文学网,请支持做梦都不放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