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回 鸡飞狗跳

“深儿！”郑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慕容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上还有冷汗，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他看着郑氏，语气平静得近乎疲惫。

“娘，她收留了我们全家。”

郑氏愣了一下。

“这院子是她买的。”慕容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这些日子的药钱、吃食、请大夫，都是她出的。她救了我们的急，她不欠我们什么。”

郑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不欠？”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要不是她，你能被打成这样？我们能被赶出来？她害得我们无家可归，这是不欠？”

慕容深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郑氏。

“娘，救她是我自己的选择。被打也是我自己扛的。”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她当时走投无路，我看见了，我不能不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必须如此！”

“你——”

“她无处可去。”慕容深打断她，目光落在宋魏若身上，又收回来，看着郑氏，“本来就应该帮她一把，让她渡过难关。这不是她欠我，是我心甘情愿。”

宋魏若站在门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氏却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她指着慕容深，手指都在哆嗦，“你是鬼迷了心窍！她是什么人？她是逃婚出来的，是有家不能回的，是去青楼做活的！这样的女人，你帮她？你还想把她留在身边？”

慕容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郑氏恼火。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郑氏往前逼了一步，“你是秀才！你是要考举人、中进士、当大官的人！你跟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搅在一起，你的前程还要不要？”

慕容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娘，秦楼已经不是从前的秦楼了——”

“我不管它是不是！”郑氏打断他，“只要是去过那种地方的女人，名声就坏了！你跟她在一起，同僚怎么看你？考官怎么看你？你的履历上，敢写你娶了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女人？”

慕容深沉默了。

郑氏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诱的意味。

“深儿，娘是为你好。你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你们仨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你有出息，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吗？”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宋魏若，目光里满是嫌弃。

“你要是真喜欢，等日后当了官，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非要在她身上耽误前程？”

宋魏若抬起头，想对慕容深说点什么——说我走，说我不连累你，说你就听你娘的吧。

可她还没开口，慕容深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娘。”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虚弱，却透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坚定：“您要我选什么？”

郑氏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以为儿子终于开窍了。

“选？”她往前一步，“当然是选孝顺！选前程！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还想考功名当大官，就该让这个女人立刻离开，从此跟她一刀两断！”

郑氏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选择的问题。

慕容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郑氏，落在宋魏若身上。

“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她无处可去，我不能不管。她救了我们全家的急，我不能不记。我们不能落井下石。”

郑氏的脸色变了。

“至于前程——”他顿了顿，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疲惫却坚定，“若考功名要靠踩着她上去，这功名，不考也罢。”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街上的狗叫，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好……”郑氏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翅膀硬了，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娘了。好，好得很……”

宋魏若以为她要走了。

可郑氏没有走。

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郑氏的哭声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我守寡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你爹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深儿读书考功名，要让他出人头地——现在好了，被个狐狸精迷住了，连娘都不要了！”

宋魏若愣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郑氏已经在地上打起滚来。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我这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儿子被狐狸精勾走了，家也散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郑氏一边滚一边嚎，枯瘦的身子在地上翻来覆去，灰白的头发散了满肩，活像一个发了疯的泼妇。

慕容深的脸色更白了：“娘，您起来——”

“不起来！”郑氏嚎得更大声了，“你今天不把这狐狸精赶走，我就死给你看！我撞死在这墙上！我吊死在这梁上！我——”

宋魏若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怒、憋闷，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你闹什么闹？”她瞪着郑氏，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儿子差点死了！他刚醒过来！你在这儿又哭又闹，是嫌他命太长吗？”

郑氏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又要嚎——

“你给我闭嘴！”“我告诉你，”宋魏若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敬你是慕容深的娘，才叫你一声伯母。可你别给脸不要脸！

郑氏被她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个不要脸的——”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宋魏若的头发。

“啊——！”

宋魏若吃痛，头皮像是要被撕下来一样。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肯松手，反而揪得更紧，另一只手也伸上去，死死拽住郑氏的头发。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郑氏又抓又挠，宋魏若又推又扯。郑氏枯瘦的手指甲又长又利，在宋魏若手背上挠出几道血痕；宋魏若也不甘示弱，使劲拽着郑氏的头发，疼得郑氏嗷嗷直叫。

“你个狐狸精！我打死你！”

“你打啊！看谁打死谁！”

两个人在屋子里滚作一团，凳子倒了，茶杯碎了，满屋子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