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中一间雅致的酒肆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辛承佑坐在二楼的雅间中,对面是几个同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是热闹。
“辛大人,来来来,再饮一杯!”对面的王侍郎举着酒杯,笑得一脸和气。
辛承佑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日这场应酬,本不必来。可王侍郎亲自下帖,他不好推辞。来了才知道,座上还有几位“老熟人”——都是从前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如今却一个个笑得意味深长。
酒至半酣,话题渐渐转到了近日的闲闻轶事上。
“听说没有?”对面的李员外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却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辛家公子,毁了皇上赐婚的那个,如今可出息了。”
辛承佑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已经接上了话:“怎么个出息法?”
李员外嘿嘿一笑,瞥了辛承佑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听说去了詹乔,跟个青楼女子厮混在一起。为了那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了。啧啧,真是有胆量。”
“可不是嘛,”另一人跟着附和,“皇上赐婚都敢毁,这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要我说,辛大人教子有方啊!”
话音刚落,几个人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揶揄和嘲讽。
辛承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跟着扯了扯嘴角。
“犬子不肖,让各位见笑了。”
“哎,辛大人这话就见外了,”王侍郎摆摆手,笑得一脸和气,“年轻人嘛,总有糊涂的时候。等过几年,自然就懂事了。”
“对对对,过几年就懂事了。”旁人跟着附和,那语气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辛承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酒,他喝得索然无味。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
辛承佑迈步进门,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夏侯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刚要起身迎接,却被他那一脸阴沉吓得愣住了。
“老爷?怎么了这是?”
辛承佑没答话,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摔,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
夏侯氏放下针线,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在外头受了气?”
“受气?”辛承佑猛地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我辛承佑的儿子,在外头跟青楼女子厮混,被人当面嘲讽,这叫受气?”
夏侯氏的脸色变了。
“柏聿?他……他怎么会?”
“怎么会?”辛承佑的声音越来越高,“他毁了皇上赐婚,被打被停职,如今倒好,跑去找那个宋家的洛云蕖!詹乔,青楼,跟个娼妓之女混在一起!我这张老脸,今日在酒肆里被人当众打!”
夏侯氏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承佑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我辛承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倒好,为了个女人,前程不要了,脸面不要了,连我这个爹都不要了!如今我在外头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在哪儿?在那个青楼里,跟那个女人厮混!”
夏侯氏的眼眶红了。
“老爷,您别急,兴许是误会——”
“误会?”辛承佑冷笑,“我亲耳听见的,能有假?”
他深吸一口气,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阴沉。
“那个洛云蕖,是宋家的庶女。她娘就是青楼出身的娼妓。如今她倒好,自己也进了青楼,还把我儿子勾了去!”
夏侯氏急了:“老爷,您要做什么?”
辛承佑没答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夏侯氏凑过去一看,脸色白了。
“老爷,您要去宋家?”
“对。”辛承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我倒要去问问宋玄止,他家那个好女儿,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我儿子迷成这副模样!”
“老爷!”夏侯氏拉住他的袖子,“您这样去,岂不是把事情闹大了?柏聿他……他从小就有主意,您这样硬来,只会让他更犟!”
辛承佑甩开她的手。
“他犟?我倒要看看,是他犟,还是我这个当爹的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个洛云蕖,必须跟他断了。不管用什么法子。”
说完,他掀帘子出去了。
夏侯氏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往外走。
“来人!”
一个婆子匆匆跑来:“夫人有何吩咐?”
“备马!”夏侯氏的声音又急又脆,“最快的马!立刻!”
婆子吓了一跳:“夫人,这大晚上的……”
“少废话!”夏侯氏打断她,“去找个腿脚最快的家丁,让他拿着我的信,快马加鞭赶去詹乔!一定要赶在老爷之前!”
婆子不敢再问,连忙应声去了。
夏侯氏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手却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飞快地写起来。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急禀。柏聿父亲听闻柏聿在詹乔之事,勃然大怒,已连夜赶往詹乔,扬言要去宋家讨说法。女儿拦不住他,心急如焚。
恳请父亲速速告知柏聿,让他早作准备,切莫与他父亲正面冲突。只求父亲稳住局面,莫让事情闹大。
女儿百拜。”
写毕,她折好信纸,封上火漆,交给已经候在门口的家丁。
“快!”她的声音发紧,“一定要赶在老爷之前送到知州府!交给我父亲,知州大人!”
家丁接过信,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中。
夏侯氏站在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他跪在祠堂里一声不吭的样子。
那孩子,跟他爹一样犟。
两个犟种碰到一起,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保佑他们父子,千万别闹出事来。
夜色渐深,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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