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幕起

东宫门外，日影西斜。

苏无名缓步走出宫门，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累，是心中装着事。

方才太子与他说的话，一字一句，还在脑海中回荡——

“控鹤府。”

“沙斯。”

“当年狄公追捕的要犯，如今又现身了。”

那些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苏无名想起少年时，随恩师在洛阳，那时狄公己年迈，却仍日日伏案，批阅卷宗，查访线索。

沙斯——控鹤府大总管，张易之的爪牙，替天后铲除异己的刽子手。

恩师冒着被天后降罪的危险，暗中突击奉宸府，抓捕沙斯及其同党；同党大多落网，沙斯却逃了。

那是恩师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那也是恩师——未竟的遗憾。

苏无名的眼前，浮现出恩师缠绵病榻的身影。

那一年，狄公病重，卧于榻上，形销骨立。苏无名守在榻前，看着恩师一日比一日虚弱。

十二年了。

沙斯销声匿迹十二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者远遁海外，再也不会回来。

可如今——他回来了；在中秋之夜、幻术大会、各国使节云集之时。

他要的，恐怕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可无论他要什么——苏无名攥紧了拳头；沙斯，他一定会亲手缉拿归案，以慰恩师在天之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无名回头，便见一道身影从东宫内走出，几步便到了他身侧。

那是个而立之年的男子，一身明光甲，腰悬横刀，身姿笔挺如松。

他的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右金吾将军——丁恒。

陆仝的左膀右臂，金吾卫中有数的猛将；太子将他派来，是为了保护苏无名的安全。

沙斯幻术了得，防不胜防，有丁恒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至少能保苏无名性命无虞。

苏无名转身，朝着丁恒拱手一礼：“此番查案，有劳丁将军了。”

丁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开口，语气冷淡得如同冬日的霜：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就行。”他顿了顿。“其他的，不用多言。”

苏无名微微一怔，他望着丁恒，望着那张没有丝毫温度的面容，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无名不知道的是，眼前的丁恒，乃是杜玉出于原世界轨迹偏离，卢凌风不在长安，而给苏无名的隐形馈赠。

这位丁将军，在原世界的轨迹里——出场不过短短时间，如蚍蜉过隙，转瞬即逝。

可那短暂的出场里，却有一腔忠肝义胆，赤诚得让人动容。

丁恒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不擅言辞、不屑逢迎、只会用刀说话的金吾将军。

苏无名收回思绪，微微颔首：“丁将军放心，苏某自当尽力。”

丁恒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苏无名也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长安街巷的方向走去。

丁恒紧随其后，一步之遥。

那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在任何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出手。

苏无名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丁将军。

——好一个……太子派来的人。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长安城的街巷间，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夕阳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可苏无名的眼中，却只有那道即将到来的——中秋之夜、幻术大会。

以及那个，终于敢露面的——沙斯。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恩师……弟子，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

身后，丁恒的脚步稳健如初。

那脚步声，是这长安城中，最可靠的回应。

. . . . . .

长公主府内，气氛凝滞如冰。

正堂之上，长公主端坐于高位，一身明黄常服，发髻高挽，眉目沉静如水。

她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轻轻着腕间的玉镯，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寻常午后闲坐。

可堂下跪着的人，却己冷汗湿透了脊背。

韦风华，公主府典军，跟随长公主多年的心腹。

此刻他跪伏于地，腰背僵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那姿势己经保持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韦风华不知道，他只知道膝下的砖缝早己硌得生疼，腰间的酸麻己经蔓延至整个脊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可他不敢动，一丝一毫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