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二年中秋,长安的暮色来得格外温柔。
酉时三刻,夕阳的余晖刚褪尽大明宫含元殿的鎏金,一轮皓月便从东方的长乐坡后冉冉升起。
初时如银盘浸在淡云里,行至中天,便挣开薄雾,将万顷清辉泼洒而下。
这月色稠得像化不开的酒酿,沾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润在曲江池的碧波里,也覆在皇城东北那座刺破天际的参天楼上。
让这座刚落成的三十三层高阁,成了长安夜色里最锋利的一笔。
今夜的长安,是真正的不夜之城。
朱雀大街自朱雀门延伸至大明宫丹凤门,十里长街被人海填得水泄不通。
两侧的槐树上,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花灯,纱灯绣嫦娥奔月,羊角灯绘玉兔捣药,走马灯里的吴刚伐桂转得飞快,引得孩童们围着树干追逐,笑声脆得像刚敲裂的石榴。
街边的摊贩支起木架,陶瓮里的桂花酿冒着热气,粗陶碗一碰,酒花溅起,甜香混着桂树的冷香,在空气中酿出醉人的暖意。
卖胡饼的铺子前,金黄的饼皮烤得酥脆,里头裹着芝麻与糖霜,胡人摊主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吆喝,引来满街食客。
糖画师傅手执铜勺,琥珀色的糖液凌空挥洒,转眼便是一只玉兔跃然石板,孩童攥着竹签跑开,糖丝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人群里,各色衣冠交错如织后身着紫袍金带的宰相、绯色官服的刺史,与头戴浑脱帽、身着窄袖胡服的各国使节并肩而行。
盔勒使节披着织金斗篷,腰间嵌玉弯刀的佩饰叮当作响。
新罗使臣身着素色襕衫,手持折扇,低声与随员说着中秋射礼的旧俗。
波斯商人牵着驮满珠宝的骆驼,驻足在灯市前,眼中满是对这盛世的惊叹。
百姓们或举家出游,老妪牵着孙儿,妇人抱着婴孩,手中的兔儿灯连成星河。
或三五文人结伴,手持酒杯,边走边吟着“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引得路人纷纷颔首。
曲江池的方向,丝竹声顺着晚风飘来。
画舫泊在水面,仕女们身着绮罗,将荷花灯轻轻放入碧波,灯影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与天上的明月、岸边的花灯交相辉映,竟让人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月,哪是星。
岸边的梨园弟子奏起《霓裳羽衣曲》,乐声悠扬,与画舫上的歌声、水面的桨声、岸上的欢笑声交织,成了长安中秋最动人的乐章。
可这满城的热闹,终究是浮在水面的莲,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的漩涡。
参天楼矗立长安中央,楼分三十三层,飞檐翘角覆着鎏金琉璃瓦,在月光与灯火中如同一柄刺向天际的利剑。
楼外的回廊上,千盏绘着龙凤纹样的宫灯连成灯带,将整座楼阁照得如同白昼。
楼内一楼广场铺着崭新的织锦地毯,百张宴席依次排开。
左列是满朝文武,右列是各国使节,正中的御座铺着明黄色龙纹锦缎,香炉里焚着名贵的龙涎香,静候当今圣人驾临。
这场中秋幻术大会,是圣人对外宣称的“与民同乐”,是彰显大唐天威的盛宴。
可在这盛宴背后,却是一场足以颠覆大唐现有格局的绝杀之局。
此刻,参天楼第十七层的雅间内,长公主正倚在雕花的紫檀栏杆上,手中捻着一枚南海进贡的东珠,目光越过楼下的人潮,望向西南的东宫方向。
她换了身装扮,身着一袭石青织金绣凤凰纹的广袖长裙,外罩月白蝉翼纱衫,鬓边插着赤金镶珠凤钗,耳坠是鸽血红宝石。
虽年过西十,依旧风姿绰约,眉眼间却凝着久经权场的凌厉。
半个时辰前,新任的公主府典军李奈儿,送来了一封东宫密信,蜡封上是太子李三郎的私印,信中只有寥寥八字:
“今夜无争,各安其位。”
这是默契,也是底线。
长公主太了解这个侄子了,隐忍果决,如蛰伏的猛虎。
今夜既敢许下“无争”的承诺,便必定有自己的谋划,更必定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那是属于他的父皇,当今圣人的寒意。
“公主,御驾将至,群臣己在楼下候驾。”李奈儿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稳与干练。
长公主缓缓转过身,将东珠收入袖中,指尖拂过腰间的玉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知道了,告诉楼下的人,本宫这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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