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新生与归宿

苏无名接到贬谪文书时，正在收拾大理寺值房里的书卷。

窗外春光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捧着那道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平静。

“乾陵丞……”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乾陵，高宗与天后的合葬之所。

乾陵丞，从七品下，掌守陵寝、供奉祭祀，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官。

从正五品上的大理寺正，到从七品下的乾陵丞，连降五级。

这等贬谪，换了旁人，怕是要痛哭流涕、怨天尤人。

可苏无名只是笑了笑，将文书轻轻放下，继续收拾那些书卷。

老仆苏谦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郎君……”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不难过吗？”

苏无名回过头，望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难过什么？”

苏谦低下头，“从大理寺正到乾陵丞……连降五级……这……”

苏无名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他面前，“谦伯，我问你——乾陵是什么地方？”

苏谦微微一怔。

“乾陵……是高宗和天后的陵寝。”

苏无名点了点头，“那是恩师狄公，倾尽心血辅佐过的天后。”

“我去乾陵守陵，每日供奉香火，清扫陵寝，与恩师当年的旧主相伴——”

他微微一笑，“有什么不好？”

苏谦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脸上的那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诚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郎君初入门下，狄公对他们这些老仆说过的话：

“无名这孩子，心性纯良，不慕荣利，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了本心。”

此刻，他信了。

苏无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苏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苏无名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春光。

窗外，春光明媚，他的心中，一片澄澈。

……

同一时刻，京兆杜府，天刚放亮，府中便己忙作一团。

“快！去请稳婆！”

“热水！热水准备好了没有？”

“参片！把人参片拿来！”

丫鬟们脚步匆匆，端着铜盆、布巾、热水，在回廊间穿梭。

管家梅伯站在院中，指挥着众人各司其职，嗓子都快喊哑了。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是主院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韦葭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传来。

杜玉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己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昨夜子时韦葭开始阵痛，他便守在这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的面色平静，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那双手，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文书，谋划过无数大事。

可此刻，它们只是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来：

“郎君，夫人疼得厉害，稳婆说还得一阵子……”

杜玉点了点头。

“告诉她，”他的声音沙哑，“我在这儿。”

丫鬟缩回头，门又关上了，杜玉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

廊下，几道人影站在那里，焦急地张望。

樱桃、杜橘娘、韦韬。

樱桃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挽得齐整和可她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的目光，一会儿望向产房的门，一会儿落在杜玉僵首的背影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杜橘娘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

杜橘娘己为人母，她比杜玉年长几岁，此刻面色虽也凝重，却比旁人镇定许多。

“别怕，”她低声安慰樱桃，“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当年我生青儿，疼了一天一夜，不也过来了？”

樱桃点了点头，可她的手，还是凉的。

韦韬站在稍远处，一身深色衣袍，眉头紧锁。

他望着杜玉的背影，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那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韦家小娘子。

那个嫁给杜玉后，虽本性未失，但却逐渐变得温柔坚韧的女人。

此刻她正在里面，承受着生死一线的煎熬。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这些年，没有多来看看她。

后悔那些朝堂争斗、党派恩怨，占据了他太多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杜玉身边站定。

“怀瑾。”

杜玉没有回头，韦韬沉默片刻，低声道：

“葭儿会没事的。”

杜玉依旧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升起，渐渐爬到正中。

韦葭的痛呼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尖锐。

杜玉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若是她有事怎么办？若是孩子有事怎么办？若是……

他不敢想下去，他只能站着，等着，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