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实干之臣

天光彻底照亮渡口时，黄河的咆哮声似乎也收敛了几分。

晨光从东方的山峦背后涌出，将整片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浑浊的河水翻涌着，浪尖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像无数条金蛇在游动。

码头上，昨日的血腥气己经被河风吹散了大半，可那些渗进木板缝隙的暗红色痕迹，在晨光下依旧触目惊心。

官厅的门窗紧闭，里面关押着那些被擒的歹徒。

酒肆里，那几个幸存客商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西行。

杜玉站在码头边缘，负手望着河面。

他的身后，马雄正在清点护卫，准备启程。

樱桃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杜玉身侧，目光不时望向远处那条通往会宁县的官道。

费鸡师蹲在酒肆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刚烤好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樱桃目光一凝，手按剑柄。

马雄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望向那条官道。

很快，一队数十人的官兵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身着明光甲，手持长戟，队列整齐，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府兵。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

那人约莫而立之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绯色的官袍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腰间系着银鱼袋，分明是三品以上官员的装束。

他在距离码头十余步外勒住马，翻身而下。

身后那队官兵也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绯袍官员快步走到杜玉面前，拱手行礼：“会州刺史安敬忠，见过杜刺史。”

杜玉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的官员，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记忆。

安敬忠。

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并不显赫。

开元年间名臣辈出，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个个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安敬忠与他们相比，确实声名不显。

可对于会州一地的州志来说，这个名字，却是绕不开的存在。

杜玉记得，开元初年，黄河水暴涨，逼近州城。

会州百姓人心惶惶，眼看就要弃城而逃。

时任会州刺史的安敬忠，亲自率团练兵丁，在黄河岸边筑起一道长达数里的堤堰，硬生生将改道的黄河逼回了原处。

那道堤堰，后来被称为“黄河堰”。

它不仅保住了会州城，更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

西北的商旅、贡使、军需，都依赖这条通道。

若无黄河堰，丝路断绝，大唐西北的稳定，不知要多出多少变数。

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可杜玉知道，那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奔波，多少人的血汗，多少与洪水搏命的时刻。

这不是一个会钻营的官员。

这是一个做实事的官员。

一个难得的人才。

杜玉回过神来，拱手还礼：“安刺史客气了。杜某初来乍到，本应先去拜会，不想反劳安刺史亲至。”

安敬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北方人特有的爽朗：

“杜刺史不必多礼，朝廷的诏令文书己经下发，安某自然知晓新任寒州刺史西行赴任。

恰好昨夜安某在会宁县视察黄河防汛，在县衙遇到杜刺史的护卫，便来拜会一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残留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没想到，杜刺史此行，竟在千重渡遇到了这般凶险。”

杜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

“些许蟊贼，不足挂齿；倒是惊动了安刺史，杜某心中有愧。”

安敬忠摇了摇头：“杜刺史这话就见外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押解的歹徒身上，又望向官厅紧闭的大门，声音压低了几分：

“千重渡这伙人，为非作歹多年；安某在会州为官数年，早有耳闻，也曾数次想要剿除，却一首不得其法；他们背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杜玉明白他的意思。

太阴会。

这三个字，在这西北之地，怕是比朝廷的诏令更有威慑力。

“安刺史放心，”杜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人，杜某会押往寒州，交由刺史府审理。至于他们背后的……”

他望着安敬忠，目光平静如水：“迟早会有个了断。”

安敬忠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望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见过的那些京官不一样。

那些京官，大多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对地方事务指手画脚，却从不真正了解地方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