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寒州城的街巷一片寂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长。
刺史府的后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三声,短促,有力。
护卫早己候在门后,门开处,一道魁梧的身影闪身而入。
那人一身劲装,腰佩横刀,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锐气。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白日里的冷峻,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寒州果毅都尉,寒州六姓论氏家主——论莫声。
护卫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后堂。
一路上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引路。
论莫声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得很稳,可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却微微攥紧。
后堂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论莫声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杜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端着茶盏,正轻轻吹着浮沫。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论都尉来了。”
论莫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寒州果毅都尉论莫声,见过杜刺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那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那恭敬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玉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论都尉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那笑容也很淡,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坐。”
论莫声依言落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首。
杜玉重新坐回案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沉默片刻,论莫声终于开口,将今夜贾府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贾景行的谋划,廖望的响应,骆秋生、张守礼和曹遇时的附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他垂下眼帘,不敢看杜玉。
杜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井底之蛙,妄言说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寒州只能是我大唐的寒州,我大唐百姓的寒州。”
论莫声低着头,应道:“大人说的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杜玉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本官来寒州前,却是未料到,寒州六姓中,最忠诚于我大唐的,竟然是论氏这般吐蕃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实在难得。”
论莫声的身子微微一僵,猛地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那动作带着几分急切,仿佛要证明什么。
“论氏虽为吐蕃降将,但数十年来,早己把自己当作唐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岂会与叛贼为伍,霍乱大唐?”
他抬起头,望着杜玉,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那是忠诚,也是——渴望。
渴望被认可,渴望被接纳,渴望这片土地真正属于他。
杜玉望着他,心中却浮起另一番思绪。
论氏——禄东赞之后,吐蕃名门;武周年间归顺大唐,被赐姓论氏,世居陇右,世代为将。
眼前这个人,此刻确实忠心耿耿;他说的那些话,也确实发自肺腑。
可然后呢?
杜玉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他前世读过的史书。
安史之乱,天下大乱,安禄山裹挟陇右,论氏依旧忠于朝廷,在陇右与叛军血战。
可后来呢?吐蕃趁乱攻唐,陇右沦陷,论氏——第一时间叛变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不是偏见,是血泪写就的教训。
杜玉的目光落在论莫声脸上,那目光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却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冷意。
“论都尉忠义,本官心中感佩。”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论氏世代忠良,朝廷自然知晓。”
论莫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此刻喝在嘴里,却觉得甘甜。
杜玉望着他,继续道:“论都尉今夜来此,本官心中己有计较。贾景行那边,你继续潜伏,该去贾府便去,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刻意打探。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论莫声点了点头。杜玉又道:“待到最后决战之时——”他顿了顿,“论都尉的作用,才是最大的。”
论莫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郑重抱拳:“论某定不负大人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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