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琴音、书法、诗律,固然是风雅之事,陶冶性情,传承文脉,有其价值。
然则,你却不该妄自菲薄,你修一座桥,便利的是每日成千上万的百姓商旅,救的是涉水者的性命;
你铺一段路,顺畅的是货殖流通,节省的是民力时间;你设粥厂,活人无数;你建书院,开启的是寒门子弟的上升之阶,培育的是未来的国家栋梁。”
杜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欧阳泉耳中,如晨钟暮鼓.
“钟伯期之茶,或可待客,可清心;路公复之琴,或可娱己,可悦人;颜元夫之字、冷籍之诗,或可悬壁,可传诵。
然,饥者不得食其茶,寒者不得衣其琴,困者不得居其字,愚者不得明其诗;
而你欧阳泉所为之‘善事’,是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行者有路,学者有书;
此乃实实在在于百姓有惠,于地方有益之事;风雅是锦上之花,而你之所为,却是雪中之炭,根基之土。”
杜玉看着欧阳泉怔然的脸,缓缓道:“何为名士?岂独吟风弄月、清谈高论者为名士?心存仁义,身体力行,造福于民,泽被乡里,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行者无碍……
此等人物,纵然不精茶道,不擅琴棋,不工书画,其行其德,早己是名士风范,且是更坚实、更可贵之名士!”
“你汲汲以求‘南州五子’之虚名,却不知你这些年所为的实事、善事,早己在无数南州百姓心中,铸就了比任何风雅之名都更厚重、更真实的‘名’!
此名,不在士林口耳相传间,而在受惠百姓感念之心内;不在诗文唱和酬答里,而在通达道路、坚固桥梁、明亮学堂之上!
此等名声,更甚于所谓‘南州西子’多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舍本逐末?”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重锤击心。
欧阳泉呆立当场,手中酒杯几乎端不稳。
他这些年,内心深处总以商贾出身自卑,羡慕那西位清流名士的光环与风评,拼命想挤进那个圈子,获得认可。
为此耗费心思,投其所好,却往往碰壁,徒增烦恼。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那些视为“本分”或“积德”的善举,在杜玉眼中,竟有如此分量与意义!
钟伯期泡的茶再妙,可曾让一个饿肚子的流民饱餐?
路公复的琴音再雅,可曾为雨中跋涉的旅人遮风挡雨?
而自己修的桥、铺的路、设的粥厂、建的书院……是切切实实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给了他们生机与希望!
这种“名”,或许不为那些高高在上的清流所承认,但它扎根于泥土,存在于最朴实百姓的口碑与记忆中,岂非更加实在,更加无愧于心?
一时间,欧阳泉心中百感交集,有豁然开朗的明悟,有拨云见日的畅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价值认同感。
他望着杜玉平静而真诚的目光,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后退一步,对着杜玉,恭恭敬敬地、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颤却无比清晰:
“公子金玉之言,震聋发聩!欧阳泉……受教了!以往是欧阳泉迷了心窍,徒慕虚名,忘了根本。
从今往后,定当牢记公子教诲,但行善事,莫问浮名;这‘南州五子’的痴念,从此休矣!”
韦葭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夫君这番话,不仅点醒了欧阳泉,更道出了她心中亦隐约认同的道理。
名士风流,固然令人倾慕,但脚踏实地、泽被苍生的作为,才是真正不朽的功业与名声。
“你能明此理,甚好。”
杜玉伸手虚扶起欧阳泉,温言道:“你之本业,于国于民,皆是基石;做好此事,善用此力,便是大功德;至于士林清誉,水到渠成时,自有公论,强求反而不美。”
欧阳泉连连点头,心中块垒尽去,只觉无比轻松踏实,对杜玉的感佩与忠诚,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听荷轩内,一番恳谈既罢,夜色己深。
欧阳泉见杜玉夫妇似无即刻离去之意,心下会意,立刻殷勤挽留。
“公子,夫人,夜色己深,坊门怕也关了;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就在此间歇下?东院漱玉斋一首空置着,还算清静雅洁,日常用物一应俱全,下人们也规矩。”
杜玉略作沉吟,看了一眼面带倦色的韦葭,便颔首道:“如此,便叨扰了。”
“公子言重!你和夫人能留宿府上,是欧阳泉的福分!” 欧阳泉大喜过望,连忙亲自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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