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入桂（一）

太平天国十五年（咸丰十五年）八月初一·梧州

八月初一，林凤祥带着两万七千人，抵达梧州东门外。

梧州，广西东部门户，桂江、浔江、西江三江交汇之处，是广东通往广西的咽喉要道。城墙三丈五，厚两丈，周长九里，五座城门。守军三千绿营、两千团练，由梧州知府和梧州协副将共同镇守。城里粮草充足，弹药齐备，守军士气正旺。

林凤祥站在东门外五里处的土丘上，举起望远镜往城上望去。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墙垛后面架着几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对着东边的官道。城门紧闭，吊桥拉起，护城河里的水泛着惨白的光。更远处，三江交汇处，几十艘水师的战船停在那儿，船上也架着炮，炮口对着岸上。

“广西这地方，跟广东不一样。”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李八说。

李八愣了愣：“丞相，哪儿不一样？”

“广东的兵，是绿营和团练。广西的兵，除了绿营和团练，还有狼兵。”林凤祥的声音沉下来，“狼兵是广西土司的兵，俍人、僮人、苗人，世代当兵，打仗不要命。明朝的时候，狼兵就跟着朝廷南征北战，倭寇都怕他们。咱们这回，碰上硬茬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从广东出发时，他带了三万五千人。打下广东十府一州，分兵驻守，抽调补充，到梧州城下时，还剩两万七千。一万老兵，一万七千新兵，后膛枪两万支，迫击炮六百门，没良心炮九百门，手掷雷三十万个，氯酸钾火药一万斤，就地炸药两千斤。

两万七千人，看起来不少。

但他知道，广西这一仗，不会像广东那么顺利。

广东十府一州，大部分是望风而降。真正硬打的，只有韶州、惠州、潮州、广州西座城。广西不一样。广西是太平军的发源地，清廷在这儿驻了重兵，团练遍地都是，土司的狼兵更是难缠。更重要的是，广西人知道太平军是什么，知道太平军来了会分田分地、会抄家灭族。那些地主、士绅、土司，会拼死抵抗。

“传令下去。”他说，“扎营，围住东门、南门、北门。西门靠江，不围。派人去城里送信，告诉梧州知府，太平军辽王到了。开门献城，秋毫无犯。若是不开，等攻进去，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望着江面上那些水师的战船。

“再派人去水师那儿送信。告诉他们，太平军来打清狗，不是来打水师。他们要是敢开炮，太平军的迫击炮就打到他们船上去。”

八月初二至初十·梧州血战

梧州城没有降。

八月初二，太平军派人进城送信。梧州知府姓冯，是个老进士，在广西当了二十年官，从知县做到知府。他把信撕了，把送信的太平军士兵耳朵割了，放出城来。

“回去告诉林凤祥，梧州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林凤祥看着那个被割了耳朵的弟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攻城。”

八月初三，卯时正。

六百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嗵嗵嗵嗵嗵——

炮弹雨点般往梧州东城墙砸去。落在城墙上，炸开。石灰岩的城墙被炸得碎石飞溅，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墙上剥落下来。

轰了一整天。

城墙被炸出几十个豁口，城楼被炸塌了一半，守军死伤无数。

八月初西，继续轰。

八月初五，继续轰。

八月初六，东城墙被炸出一个几十丈宽的大豁口。林凤祥挥了挥手，五千老兵端着后膛枪，冲过开阔地，从豁口涌进城里。

然后，他们遇到了狼兵。

那些狼兵，穿着黑色的土布衣裳，头上缠着黑布，手里握着长刀，从街巷里涌出来。他们不列阵，不呐喊，只是沉默地冲过来，像一群黑色的狼。

后膛枪打过去，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手掷雷扔过去，炸倒一批。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冲到跟前，挥刀就砍。

五百老兵，被一千狼兵围在豁口里，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死伤过半，硬是被打了出来。

林凤祥站在土丘上，看着那些从豁口里退出来的弟兄，脸色铁青。

这是他北伐以来，第一次攻城被打退。

“狼兵。”他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

李八站在旁边，脸也白了：“丞相，那些是什么人？怎么这么能打？”

林凤祥没有回答。

他在另一个时空的资料里看过狼兵。明代嘉靖年间，倭寇犯东南，朝廷调广西狼兵六千赴援。六千狼兵，在嘉兴王江泾，大破倭寇两万，斩首三千。倭寇从此闻狼兵色变，称其为“狼兵满万不可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