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博兴·迷踪（一）

太平天国甲荣西年（咸丰西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利津。

三天期限己到。

县衙后院里，林凤祥站在那口熬盐的大锅前，用木棍搅了搅锅里最后一层白霜。三天三夜，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颧骨越发凸出，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丞相。”李西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锥形雷全部装好，一百二十个。攻城雷六十个。坛子雷三百个。匣子雷二百个。火药，按您说的，颗粒的一千斤，粉的一千斤，都装桶封好了。”

林凤祥点点头，把木棍放下，走到那堆刚铸好的铁疙瘩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最上面的那个锥形雷。铁壳冰凉，沉甸甸的，锥尖锋利，能扎进土里一尺深。

“僧格林沁到哪儿了？”

“斥候刚回来，还在二十里外，没动。”李西顿了顿，“他们在挖坑，挖了好几天了，把咱们埋的雷一个一个往外刨。刨出来的，堆在路边，点火烧了。”

林凤祥嘴角微微。

刨雷？刨吧。真的假的混着埋，深的浅的挨着放，够他们刨十天半个月。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最大的缸前，掀开盖子。

缸里是刚从同仁堂搬来的硫磺，八十多斤，己经熬过一遍，纯度高了，颜色金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旁边另一口缸里，是硝石，一百多斤，结晶雪白，颗粒均匀。

再旁边，是几个大木桶，桶里装着他熬了三天三夜才弄出来的东西——铅室法制出的硫酸，不多，只有二十多斤，装在陶罐里，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硫酸。

有了这东西，就能制硝酸。有了硝酸，就能制硝化甘油。有了硝化甘油——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现在还不到时候，得先离开这里。

“李西。”

“在。”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出发。全军轻装，每人带三天干粮，伤员和辎重走中间，前锋后卫各五百人。所有火药、地雷、器材，全部带走。一粒粮食、一斤硝、一块铁片都不许留。”

李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林凤祥走到那堆坛子雷旁边，指着角落里十几个特别大的，“这些，留下。”

李西愣住了：“留下？给僧格林沁？”

“给僧格林沁。”林凤祥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其中一个，“这些是特制的，装药比别的多一倍，引信埋在坛子底下，得刨出来才能看见。他们刨雷刨顺手了，看见坛子就想刨。刨出来，一碰引信——”

他没说完，只是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李西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嘿嘿笑起来：“丞相，您这是要让僧格林沁的兵，以后看见坛子就腿软啊。”

林凤祥没笑。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堆杂物前，翻出一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件衣服——清军的衣服，绿营兵的号衣，还有顶戴、腰牌。

“这些，也留下。”他把包袱扔给李西，“找个显眼的地方挂着，让僧格林沁的人一看就能看见。”

李西接住包袱，翻了翻，更懵了：“丞相，这是干啥？让他们以为咱们有人混进城了？”

林凤祥摇摇头：“让他们以为咱们有人没走，藏在城里。”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天的院子。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他们进了城也不敢睡，睡也睡不踏实。等他们终于睡踏实了——”

他没说完，转身往外走。

李西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包清军衣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一拍大腿。

“丞相，您这是要让僧格林沁疯啊！”

十一月二十二日，子时正。

利津县城东门外，挑河岸边。

六千太平军列队肃立，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凤祥站在队伍最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城。

利津。三天。够了。

他转过身，低声下令：

“出发。往南。”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沿着挑河东岸，往南蜿蜒而去。

走了五里，林凤祥让前锋停下。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往东，是去往登莱的官道；往南，是一条小路，通往博兴。

他站在路口，往东望了一眼。

东边，月光下，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是一条通往莱州的路，通往登州的路，通往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但他不走那条路。

至少，现在不走。

“李西。”

“在。”

“埋雷。往东那条路，埋五十个。往南这条，埋二十个。往东的多埋，往南的少埋。往东的埋深点，往南的埋浅点。”

李西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丞相，这是要让僧格林沁以为咱们往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