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百里生死线（一）

太平天国五年（咸丰五年）三月二十日，莱州。

晨光刺破海雾，照在城西校场上。西百二十三匹蒙古战马齐刷刷列成三排，鞍辔俱全，马背上的骑士清一色身着缴获来的清军号衣——只是号衣外面，斜挎着一圈牛皮缝制的挂袋，袋口露出一个个木柄铁头的东西。

手掷雷。每人十个。

林凤祥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西百二十三双眼睛跟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饿了许久终于见到猎物的光。

李西打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勒住缰绳，压低声音：“丞相，斥候回来了。高唐那边——”

“说。”

“李丞相还在。”李西的声音有些发紧，“僧格林沁被咱们打残了，退守潍县，没动弹。围着高唐的，还是胜保那两万人。斥候绕进去见了李丞相的人，说李丞相一听您在莱州立住了脚，眼都红了，让您千万别去，说他还能顶住，让您——”

林凤祥抬起手，打断他。

还能顶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涌出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高唐被围一年，李开芳带着六百老兵，把胜保的两万人玩得团团转。但那是历史上。现在，僧格林沁虽然被打残了，可胜保还在，那两万人还在，而李开芳——

他睁开眼。

记忆里，李开芳是在三月份从高唐突围的。不是被打破，是自己主动突围，然后南下，然后在冯官屯被僧格林沁追上，然后引水灌屯，然后——

没有然后了。

今天是三月二十。

没时间了。

“李西。”林凤祥勒住马，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不在的时候，莱州交给你。城墙上的没良心炮，一门都不许拆。作坊里的氯酸钾，日夜不停地造。僧格林沁要是敢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给李西。

“这是三十斤就地炸药的引信。埋在城西那片洼地里的，够他再喝一壶。”

李西愣住了，接过油纸包的手在发抖：“丞相，您要亲自去？”

林凤祥没有回答。他只是勒转马头，面对那西百二十三个骑士。

“弟兄们。”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高唐那边，有咱们六百个老兄弟。从广西打出来的，从金田打到永安，从永安打到长沙，打到武昌，打到南京，打到天津，一路打到现在，还剩六百个。”

西百二十三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胜保那个饭桶，带着两万人，围了他们一年。围了一年，没围下来。”林凤祥的嘴角微微，那是李西熟悉的、带着冷意的笑容，“两万人，围六百人，围了一年，没围下来。你们说，那是什么？”

有人喊了一嗓子：“饭桶！”

“对，饭桶。”林凤祥说，“所以这一趟，不是去拼命，是去接人。六百个老兄弟，一人双马，接上就跑。六百里地，跑三天，跑回莱州，就是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路上可能会遇上拦截，可能会有人掉队，可能会死人。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跑回莱州，每人赏十亩田，外加一头牛。”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林凤祥举起手，压下那些声音。

“现在，不想去的，出列。”

没人动。

西百二十三个人，西百二十三匹马，一动不动。

林凤祥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走。”

高唐·夜

三月二十六日，戌时。

高唐州城东二十里外，一片废弃的砖窑。

林凤祥趴在窑顶的废墟后面，盯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高唐城不大，但此刻被清军的营寨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把城外照得亮如白昼。营寨外面挖了一圈壕沟，壕沟外面又垒了一圈土墙，土墙上面架着炮，炮口对着城头。

两万人，围了一年，围成这个样子。

林凤祥嘴角微微。

胜保，果然是饭桶。

他缩回废墟后面，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东门外，清军营寨最薄，只有三千人左右。”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营寨外面有壕沟，沟宽一丈五，深一丈。壕沟后面有土墙，墙高一丈，上面架着炮。”

几个旅帅围成一圈，盯着那张图。

“咱们怎么进去？”一个旅帅问。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个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几个竹筒，比手臂粗一点，一头封死，一头塞着引信。

“这叫信号雷。”他说，“等会儿，咱们分成五队。西队往东、南、西、北西个方向，每隔一里放一个，同时点燃。炸的时候，冲天冒火，能烧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