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莱州·扎根（三）

海边，几十个渔民正推着渔船下海。

那些船是从登州水师营缴获的——打下黄县之后，林凤祥派了一队人往北摸到登州，趁夜摸进水城，把水师营的船全给弄了出来。赶缯船太大，开不动，但双篷船能开，一共七只，全弄回来了。

领头的渔民姓周，是黄县本地人，打了三十年的鱼。他站在船头，指挥着那些穿灰蓝色号衣的兵往船上搬网、搬筐、搬盐。

“往东边那片海去，”他指着远处，“那边水深，鱼多。一网下去，能打几百斤。”

一个年轻士兵爬上船，有些紧张地抓着船舷：“周大叔，这船……稳不稳？”

周大叔哈哈笑了：“稳！我打了三十年鱼，还没翻过船呢。放心，跟着我，保你吃上鱼。”

七只双篷船扬帆出海，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午后，船回来了。

船舱里装满了鱼——带鱼，黄花鱼，鲅鱼，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杂鱼，白花花堆了半舱。渔民们把鱼卸下来，抬到岸边的木棚里。木棚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盐水。几个老兵把鱼倒进缸里，腌上，盖上木板，压上石头。

“腌三天，捞出来，晾干，就能存一年。”一个老兵对旁边的新兵说，“没粮食的时候，就吃这个。”

新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些鱼，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莱州城东五里外，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几百个人正在盖房子。

不是住房，是作坊。

水泥作坊。

林凤祥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堆石头、几袋灰、几桶水。旁边围着一圈人，有铁匠，有泥瓦匠，有从当地请来的烧窑师傅。

“这是石灰石，”他指着第一堆石头，“这是黏土，”指着第二堆，“这是石膏，”指着第三堆。他拿起一块石灰石，在手里掂了掂，“把这些石头烧熟了，磨成粉，和黏土粉混在一起，再烧一遍，烧出来的东西，就是水泥。”

烧窑师傅挠了挠头：“丞相，这东西烧出来干啥用？”

林凤祥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块空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盖房子。”他说，“用水泥砌墙，比泥巴结实十倍，比石灰也结实。砌出来的墙，水泡不烂，火烧不坏，炮也轰不塌。”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正在建的城墙。

“莱州的城墙，有些地方塌了，得修。用水泥修，修好了，僧格林沁再来，轰都轰不开。”

烧窑师傅眼睛亮了。

水泥作坊动工之后，林凤祥又去了另一个地方——玻璃作坊。

玻璃作坊在城西一片废弃的砖窑里。几口大锅架在窑洞里，锅里装着沙子、碱、石灰石，正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林凤祥蹲在锅边，用一根铁棍搅着锅里的液体。那液体黏黏糊糊的，半透明，冒着热气。

“沙子加碱，烧化了，就是玻璃。”他对旁边的几个学徒说，“但这样烧出来的玻璃，是浑的，看不清东西。要想烧出清的，得加别的东西，慢慢试。”

一个学徒问：“丞相，这玻璃有啥用？”

林凤祥把铁棍抽出来，看了看棍上挂着的玻璃液，又插回去。

“用处多了。”他说，“可以做窗户，可以让屋里亮堂。可以做瓶子，装药，装硝镪水，比陶罐结实。可以做——以后再说吧。”

他没说的是，玻璃还可以做望远镜，做透镜，做那些能让人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的东西。

那些，以后再说。

夜话·援兵

西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林凤祥和李开芳坐在府衙后院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碗。

酒是从当地买的，不是什么好酒，有点浑，有点涩，但够劲。李开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呛得首咳嗽。

“这东西，比马尿还难喝。”

林凤祥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作坊那边还亮着灯火，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传来。更远处，海边传来潮水的声音，哗——哗——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凤祥，”李开芳放下碗，“你说天京那边，会派援兵吗？”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月亮，望了很久。

“不会。”他说。

李开芳愣了愣。

“曾立昌那七千五百人，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林凤祥的声音很平静，“东王把能派的兵都派了，派完了，就没了。天京那边，西边在打武昌，东边在打镇江，北边——北边就是咱们。哪还有兵？”

李开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在莱州待着？”

林凤祥转过头，看着他。

“开芳，你知道咱们北伐，是为了什么吗？”

李开芳想了想：“打北京，灭清狗，让天王坐天下。”

林凤祥摇摇头。

“那是天王的说法。”他说，“咱们自己知道，北伐，是为了牵制清狗，让天京那边能站稳脚跟。咱们两万人，打到天津，把清狗几十万兵都拖在北边，天京那边才喘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