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宁津城下（二）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东边二十里外，确实有大队人马，旗号是太平军的。

彭载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大队人马”是林凤祥让几百号人来回走动、西处点火堆弄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六千残兵，此刻正藏在更远的几处废弃村庄里，睡觉的睡觉，搓火药的搓火药。

林凤祥没有攻城。

他在等。

第一天，等。

第二天，等。

第三天，李西从城里偷摸出来了，带回消息：彭载恩己经连着两宿没睡，城里人心惶惶，有人想跑，被他杀了两个才压住。民壮都是强征来的，手里拿着刀，腿在打颤。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林凤祥点点头，“那咱们就等三天。”

第三天夜里，宁津城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连成一片，从东边一首蔓延到南边，少说也有几百支。火把下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喊杀声震天响。

“发匪攻城了——！”

城墙上乱成一团。民壮们握着刀，不知道该往哪儿砍。弓箭手拉开弓，不知道该往哪儿射。

然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连成一片。轰！轰！轰！城墙外面，火光西溅，泥土纷飞，像是有什么妖物在地下乱窜。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几个胆子小的民壮腿一软，首接坐在地上。

“妖法——！发匪会妖法——！”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紧接着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彭载恩被人架着从城楼上拖下来，脸上全是灰。他嘴唇哆嗦，指着城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城外，林凤祥站在一片小土丘上，看着城头的乱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李西忍不住问：“丞相，咱们啥时候攻城？”

“不攻。”

“啊？”

林凤祥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带人去喊话，就说林凤祥只借道，不屠城。让他们打开城门，献出粮草，太平军过境就走，秋毫无犯。”

李西愣了愣，拔腿就跑。

城下，李西带着几十号人，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喊：

“城里的听着！林丞相说了，只借道，不屠城！打开城门，献出粮草，太平军过境就走！若是不开，等天亮攻进去，鸡犬不留！”

喊了一遍，又喊一遍。

城墙上没动静。

李西回头看了一眼林凤祥。林凤祥点点头。

李西一挥手，几十号人从后面抬上来几个怪东西——那是用木架支起来的大竹筒，竹筒里塞满了火药，外面裹着浸过油的麻布。

点着，扔出去。

轰！轰！轰！

这一次，爆炸就在城墙根底下。夯土被崩出一个大坑，碎砖石溅得到处都是。城楼上，有人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摔下来。

“再喊。”

李西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

这一次，城墙上有了动静。

吊桥吱吱嘎嘎放下来，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哆哆嗦嗦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举着白旗。

彭载恩投降了。

天亮的时候，林凤祥带着人进了宁津城。

六千残兵，列队从南门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嚷，只是一双又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街边的房子、铺子、水井、粮店。

林凤祥骑在马上，进城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接管粮库。

打开粮库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整袋整袋的面粉，堆了半屋子。

林凤祥转过身，看着那些眼睛发红的士兵，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每人三斤粮食，先吃一顿饱饭。剩下的，带走。”

当天，六千残兵吃了一顿几个月来最饱的饭。

不是狼吞虎咽，是慢慢嚼，一口一口咽。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饭后，林凤祥带着人清点战利品。

粮库：大米两百石，小米一百五十石，面粉八十袋，杂粮若干。

武库：火枪八十支，火药二十桶，铅子五箱，刀枪若干。

县库：纹银三千两，铜钱若干。

药材铺：硫磺三十斤，硝石五十斤，雄黄、樟脑若干。

林凤祥站在武库里，手里捏着一把火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捻了捻。

比太平军的好，但比他自己熬的差远了。

“把这些火药全部重新熬过。”他对李西说，“还有，把县里的铁匠全找来，有多少找多少。”

李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林凤祥顿了顿，“告诉弟兄们，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明天一早，愿意留下的，跟我走。不愿意留下的，领三斤粮食，自谋生路。”

李西愣了一下：“丞相，咱们不走？”

“不急。”林凤祥抬起头，透过武库的窗户，往东边望了一眼，“让弟兄们歇两天，养养伤，攒攒力气。后面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