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五年(咸丰五年)十一月初,莱州。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林凤祥正蹲在府衙后院的作坊里,盯着那几个大缸发呆。缸里的液体己经澄了一天一夜,缸底结出一层雪白的晶体——那是这个月新出的第三批氯酸钾。
李西从院门外跑进来,靴子上沾满了雪,嘴里哈着白气:“丞相,京里来人了。”
林凤祥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皱。
“京里?天京?”
“是。”李西压低声音,“东王府的人,说是来传旨的。”
林凤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作坊。
府衙前堂里,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喝茶,看见林凤祥进来,放下茶盏,拱了拱手:“林丞相,久仰。”
林凤祥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白净面皮,手指细长,一看就不是上过战场的。但从他站立的姿势和看人的眼神,林凤祥能感觉到——这是个见过世面的。
“东王府的?”
“是。”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东王口谕,请林丞相过目。”
林凤祥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笺,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但内容却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尔等在山东站稳脚跟,殊为不易,本王甚慰。然北伐大业,岂可因一城一地而废?今命尔等速速整军,明年开春即行北上。切切。”
落款是“杨秀清”三个字,盖着东王府的朱印。
林凤祥把信笺折好,放回油纸包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东王还有什么话?”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审视:“东王说,林丞相在山东打得好,打出了太平军的威风。但北伐是天王亲自定下的大计,不可半途而废。林丞相手里的兵,是天国的兵,不是哪个人的兵。”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咬字很清。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又笑了笑:“林丞相,小的只是个传话的。话传到了,小的就回去了。东王还等着回信呢。”
林凤祥点点头:“歇一天再走。明天我写封信,你带回去。”
年轻人拱了拱手,跟着李西出去了。
林凤祥站在前堂里,看着外面飘落的雪,站了很久。
天京。
杨秀清。
北伐大计。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杨秀清——精明,果决,权欲极重。天京事变之前,他是太平天国实际的掌权者,洪秀全不过是个牌位。他派出北伐军,是为了牵制清军主力,为天京争取时间。至于北伐军能不能打到北京,打到北京之后怎么办,他未必真在乎。
但现在,北伐军在山东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兵,有了自己的作坊——这就让杨秀清不放心了。
“兵是天国的兵,不是哪个人的兵。”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别拥兵自重。
林凤祥嘴角微微,带着几分冷意。
拥兵自重?他现在这点兵,一万出头,一大半是新兵,够干什么?僧格林沁虽然退了,但五万人还在青州;胜保那个饭桶虽然跑了,但两万人还在济南。他这点兵,守住胶东半岛都吃力,还拥兵自重?
但这话不能说。
他转身走回后院,在那口大缸前蹲下来,看着缸底那层雪白的晶体,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咸丰五年底,天京那边应该正在准备破江南大营。
他记得那些历史——咸丰六年二月,秦日纲、陈玉成、李秀成攻破江北大营;五月,石达开从江西回师,与秦日纲等合攻江南大营,向荣败走丹阳,自缢而死。那是太平天国军事上的巅峰,也是天京事变的前夜。
那时候,杨秀清会更加骄横,更加目中无人,更加让洪秀全坐立不安。
然后就是血流成河。
他蹲在那儿,盯着缸底那层晶体,盯了很久。
李西从院门外探进脑袋:“丞相,那个传旨的安顿好了。您真打算让他明天就走?”
林凤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让他多歇两天。就说我这两天军务繁忙,写完信就给他。”
李西愣了愣,点点头,缩回去了。
林凤祥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说自己想留在山东,等援兵?杨秀清不会信。
说自己马上整军北上,去打北京?那是送死。
说自己只剩几千残兵,打不动了?杨秀清更不会信——他在莱州城下把僧格林沁炸得屁滚尿流的事,早就传遍天下了。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杭宝孃孃《重生林凤祥:天国之翼》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4章 江北江南·天听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09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