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潍县·血肉长城（一）

太平天国六年（咸丰六年）五月初八，潍县。

林凤祥站在城西五里外的那座土丘上，望着西边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但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空旷，穿过那五十里雷阵，落在二百里外的青州。

那里，僧格林沁正看着地图发呆。

那里，胜保正骂骂咧咧地集结队伍。

那里，八万人马正在磨刀霍霍。

李西从土丘下面爬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绿豆汤。他把碗往林凤祥手边一递，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西望了望。

“丞相，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林凤祥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斥候刚回来。”李西压低声音，“僧格林沁动了。青州城里那六万人，加上胜保从济南带来的两万，拢共八万，昨天开始往东开拔。走得慢，一天不过二十里，但确实是往潍县来了。”

林凤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八万。

比他现在的兵多六倍。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碗还给李西，转身走下土丘。

“传令下去，潍县城外，再挖三道壕沟。第一道，离城五里，深一丈五，宽三丈。第二道，离城三里，深一丈八，宽三丈五。第三道，离城一里，深两丈，宽西丈。挖出来的土，堆在后面，筑成土墙。”

李西愣了愣：“丞相，挖三道？那得多大功夫？”

“五万人挖，五天。”林凤祥翻身上马，“莱州那边，让李开芳把新兵全带过来。作坊里的东西，有多少运多少。还有——”

他顿了顿，勒住马，回头看着李西。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守城。”

“那是什么？”

“是耗。”林凤祥嘴角微微，“把清狗的人，耗成咱们的粮食。”

五月十五·潍县

五月十五，僧格林沁的前锋抵达潍县西边五十里处。

然后，他们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敢走了。

五十里雷阵，从去年十月埋到现在，大半年过去，那些雷还在。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把那片死亡之地盖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哪儿有雷，哪儿没有。

僧格林沁骑在马上，盯着那条通往潍县的官道，脸色铁青。

副将凑上来：“王爷，探路的斥候说，前面十里，官道上埋了雷。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但确实有。”

“绕过去呢？”

“绕不过。北边是河，南边是沼泽，只有官道能走大军。”

僧格林沁没有说话。

又是这一套。

又是雷阵。

那个林凤祥，到底有多少雷？

他不知道的是，潍县城外的雷阵，己经不是去年十月那五十里了。林凤祥让工兵营在原有基础上又加了三层：第一层，还是那些真假混埋的坛子雷；第二层，是新做的锥形雷，专炸马腿；第三层，是最毒的——用氯酸钾火药做的“碰炸雷”，不用踩，不用碰引信，只要震动够大就炸。

五十里雷阵，现在变成六十里了。

六十里，八万人，要走多久？

一天走五里，走十二天。一天走三里，走二十天。一天走一里，走两个月。

不管走多久，这六十里路，都会让僧格林沁记住一个道理：

潍县，己经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了。

“传令下去。”僧格林沁说，“派工兵，慢慢探。一天探五里，探清楚了再走。”

五月二十·第一道壕沟

僧格林沁的八万人，探了五天，走了二十五里。

五月二十，他们终于走到潍县城西二十五里处。

然后，他们看见了第一道壕沟。

壕沟宽三丈，深一丈五，横在官道上，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壕沟后面，是五尺高的土墙，土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太平军旗帜。

僧格林沁勒住马，盯着那道壕沟，盯了很久。

“填。”他说，“用土填。”

八万人开始干活。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填沟的填沟。从上午干到天黑，填了三十丈。

第二天，接着填。

第三天，接着填。

填到第五天，三百丈长的壕沟，终于填平了。

但僧格林沁没有笑。

因为填平一道，前面还有一道。

第二道壕沟，在三里外等着他。

宽三丈五，深一丈八，比第一道更难填。

“填。”僧格林沁咬着牙说，“继续填。”

又是五天。

第二道壕沟填平的时候，己经是六月初一了。

僧格林沁的八万人，从五月十五走到六月初一，走了三十五里，填了两道壕沟，死了三百多人——那些探雷的工兵，踩雷炸死的。

六月初二，他们终于走到潍县城西三里外。

然后，他们看见了第三道壕沟。

宽西丈，深两丈，壕沟后面是一丈高的土墙，土墙后面是潍县城墙，城墙上黑压压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