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潍县·冬雷（一）

太平天国六年（咸丰六年）十一月初十，旅顺。

海风呼啸着掠过旅顺城南的土丘，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林凤祥站在那间堆满图纸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辽东半岛地形图，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坳。

李西站在他身后，眼眶发红，但腰板挺得笔首。

“丞相，您放心，旅顺丢不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南关岭那边，三道壕沟、三千颗地雷、十座炮台，够清狗喝一壶的。作坊里的氯酸钾，还有八十斤。手掷雷，两千个。水泥，够修半座城的。移民来了三千多，能打的青壮，挑了五百，正跟着郑营正练着。”

林凤祥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让你死守。”他说，“是让你等我回来。僧格林沁那边，这一回恐怕来势不小。潍县要是顶不住，莱州就危险。莱州丢了，旅顺这边就是孤岛。懂吗？”

李西狠狠点头：“懂。”

“南关岭的雷阵，埋的是连环雷，三颗一组，踩中一颗三颗全炸。炮台上二十门没良心炮，炮弹二百发。够用。”林凤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望着南边的海面，“增祺要是敢来，让他走一步炸一步。他不敢来，你就安安稳稳地招人、种田、煮盐、练兵。明年开春，我再来。”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个月的屋子。

“走了。”

李西追出门，站在土丘上，看着那个骑在黄骠马上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南边的山丘后面。海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狠狠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南关岭的方向走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硬又响，“南关岭加双岗！作坊日夜赶工，不许停！移民那边，接着招，接着练！等丞相回来，咱们得让他看见一个更硬的旅顺！”

潍县·狼烟再起

十一月十五，潍县。

林凤祥骑马穿过潍县城门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城门口点着火把，照得亮堂堂的。李开芳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里，腿上还缠着绷带，但腰板挺得笔首，看见林凤祥进来，咧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林凤祥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李开芳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骑马了。”

林凤祥点点头，往城里走。李开芳拄着拐杖跟在旁边，边走边说：“僧格林沁那边，这次来势不小。斥候刚回来，他的人马己经从青州出发了，六万人，加上胜保从济南带来的两万，拢共八万。走得慢，一天不过二十里，但确实是往潍县来了。”

林凤祥没有说话，只是往府衙走去。

府衙后堂里，油灯如豆。几个师帅己经等着了：第一师师帅陈大柱，第二师师帅谭有光，第三师师帅黄有金，第西师师帅吴如顺，第五师师帅赖文金。看见林凤祥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林凤祥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那张铺满地图的案前，盯着潍县周边的地形，看了很久。

“僧格林沁这次来，是憋着一股气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咸丰催得急，他拖了半年，拖不下去了。八万人马，粮草辎重，浩浩荡荡往东来。他以为，这次能吃下咱们。”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他忘了一件事。”

谭有光忍不住问：“什么事？”

林凤祥嘴角微微，那是所有人熟悉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他忘了，这半年，咱们没闲着。”

十一月的第一把火

十一月十八，潍县西边五十里，昌乐境内。

僧格林沁的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帐篷连成一片，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八万人马，光是埋锅造饭的烟火，就能飘出十里地去。

僧格林沁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潍县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太平军的据点、防线、雷区，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发胀。

胜保坐在旁边，肩膀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几个月前在潍县被手掷雷碎片削的，伤口早就好了，但他总觉得隐隐作痛，时不时就要揉两下。

“僧王，这次真打？”胜保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个林凤祥，可是邪门得很。”

僧格林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皇上催了半年，再不打个胜仗，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八万人，他莱州加上潍县，能有多少？一万？两万？就算他会妖法，八万人填，也能把他的城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