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潍县·升官（一）

六月初十·归航

太平天国七年（咸丰七年）六月初十，登州水城。

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郑营正站在码头上，盯着南边的海平线，己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身后，七只双篷船静静地泊在港湾里，水营的兵卒们正在往船上搬东西——淡水、粮食、弹药，还有从旅顺带回来的几箱东西。

“来了！”一个眼尖的水手忽然喊起来。

郑营正眯着眼往南望去。海天相接处，隐隐约约出现几点帆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七只双篷船，排成一列，缓缓驶进港湾。

林凤祥站在第一只船的船头，身上的棉袍换了单衣，脸色比三个月前黑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船靠了码头，他跳下来，郑营正赶紧迎上去。

“丞相，您可回来了！”

林凤祥点点头，往码头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卸货的船。

“从旅顺带回来的东西，小心搬。有几箱是高丽人参，还有几箱是那边弄来的洋货，别磕着碰着。”

郑营正应了一声，忍不住问：“丞相，辽东那边怎么样了？”

林凤祥一边往水城里走，一边说：“盖州、复州、金州、岫岩、凤凰城都拿下了。旅顺那边，移民去了八千多，能打的青壮挑了八百，正在练。高丽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

“借了点东西。”

郑营正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六月十二·潍县

六月十二，林凤祥回到潍县。

李开芳站在城门口迎接，腿伤己经全好了，走路虎虎生风。看见林凤祥回来，咧嘴笑了。

“凤祥，你可算回来了！旅顺那边怎么样？”

“拿下了。”林凤祥翻身下马，“金州、复州、盖州、岫岩、凤凰城，都拿下了。高丽那边——”

他忽然停住，往西周看了看。

潍县城里比去年更热闹了。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摆摊的小贩，有穿着灰蓝色号衣的太平军士兵在巡逻。街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更远处，城西那片空地上，又盖起了一片新房子，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百间。

“这是——”

“移民。”李开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从西边招来的流民，还有从河南、首隶逃难来的，大半年下来，来了两万多。按你定的规矩，分田的份田，进作坊的进作坊，修路的修路。现在潍县、昌邑、高密、胶州几个地方，加起来有六万多移民了。”

林凤祥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往城里走。

府衙后堂里，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铺满地图的案桌。林凤祥坐下来，李开芳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是这三个月各地送上来的报告。莱州那边，作坊又出了三千斤氯酸钾，五千个手掷雷，一百门没良心炮。招远金矿，这三个月出了一百二十两金子，老孙头说下半年能出更多。登州水城那边，和洋人又做了几笔生意，用金砂换了三百支洋枪，五十桶洋火药。日照那边，盐田扩大了，这个月晒了八千斤细盐，运到济南换了两万斤铁——”

林凤祥一边听一边翻那些报告，翻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信，封皮上盖着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他认得：天朝九门御林开朝王宗。

他拆开信，看了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李开芳看出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信是天京来的，落款是“旨准颁行诏书衙”。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丁巳七年五月初十日诏曰：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自癸好三年扫北以来，忠勇卓著，屡建奇功。兹特晋封林凤祥为殿前丞相，恩赏靖胡侯，总理山东军民事务。晋封李开芳为殿右丞相，恩赏定胡侯，协理山东军务。钦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洪秀全亲笔加的：

“石达开己背天西走，朝中乏人。卿等乃开国老兄弟，当念天恩，速图北伐，共扶天朝。”

林凤祥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殿前丞相。恩赏靖胡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石达开出走了。

六月十二·夜话

当天夜里，府衙后院的槐树下，林凤祥和李开芳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碗。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作坊那边还亮着灯火，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传来。更远处，城外移民新村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