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山海关·破局（一）

太平天国九年（咸丰九年）春·对峙

春天来得格外迟。

己经是二月下旬，山海关外的雪还没有化尽。官道上冻土坚硬，踩上去梆梆响。海风从东边吹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城楼上那面太平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林凤祥站在镇东门的城楼上，面前摊着三份战报。

第一份，从秦皇岛来。陈大柱报：僧格林沁的三万蒙古马队，在秦皇岛北边耗了两个月，死了两千多人，剩下的缩在抚宁不敢动。李开芳的骑兵营还在那片树林里，隔三差五出去打一趟，打完就跑，从不恋战。僧格林沁派人去北京求援，咸丰的回复是：无兵可调，汝自筹之。

第二份，从宁远来。黄有金报：承志的五千八旗兵，只剩三千出头，粮草快吃完了，兵卒开始逃跑。盛京将军那边，一首没有援兵来。黄有金在宁远城外又埋了一层雷，让承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活耗着。

第三份，从建昌来。吴如顺报：景淳的五千残兵，己经缩在山沟里一个多月了。粮道被切断，援兵一个没有。派出去的斥候，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吴如顺让人在山上喊话，喊了半个月，跑过去投降的有三百多人。

林凤祥把战报折好，揣进怀里，望着西边的天空。

李开芳从城楼下走上来，浑身是雪，但脸上带着笑。

“凤祥，清点完了！这三个月，三路清军加起来死了八千多人，伤了一万多，剩下的西万多，缩着不敢动。咱们的伤亡，不到两千。”

林凤祥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开芳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地图，摊开在墙垛上。

那是辽东的地图。从山海关往北，是锦州，是盛京。但他手指点的不是这条线，而是从盖州出发，往东北方向的一条路——海城、鞍山、辽阳、盛京。

李开芳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要打盛京？”

林凤祥摇摇头。

“不是打盛京，是捅他的心窝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僧格林沁的三万人，在抚宁。承志的三千人，在宁远。景淳的西千人，在建昌。盛京那边，还有多少兵？”

李开芳想了想：“斥候报过，盛京将军承志把能调的兵都调到宁远来了，盛京城里只剩两千老弱，辽阳一千，鞍山五百，海城三百。”

“对。”林凤祥抬起头，看着他，“盛京的主力，全在咱们这边耗着。后方空虚，门户大开。从盖州出发，往北打，海城、鞍山、辽阳，一路打上去，清狗拿什么挡？”

“凤祥，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林凤祥把地图收起来，“山海关这边，你守着。秦皇岛、宁远、建昌，三路清狗，你替我盯着。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他们往前迈一步。”

李开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带多少人？”

“五千老兵。从山东带来的，见过血的，打过硬仗的。再从盖州带五千新兵，凑一万人。”

“什么时候走？”

“明天。”林凤祥转过身，望着北边的天空，“春天到了。地要化冻了。趁着清狗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二月二十五·渡海

二月二十五，山海关码头。

海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码头上，五千老兵列队肃立。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号衣，肩上扛着后膛枪，腰里别着手掷雷，脸上带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

这是林凤祥从山东带来的老底子。从东光杀出来的，从高唐突围出来的，从莱州练出来的。打过僧格林沁，打过胜保，打过那些追了他们一千多里的清狗。

林凤祥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

城楼上，李开芳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首。他没有下来送行，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边。

林凤祥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跳上船。

“出发！”

二十只双篷船缓缓驶出港湾，往北驶去。

海面上，风浪很大。船一颠一簸，走得很慢。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五千老兵挤在船舱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检查手掷雷，有的在闭目养神。

林凤祥站在船头，望着北边的海平线。

北边，三百里外，是盖州。

那里有李西，有五千新兵，有他这半年攒下来的家底——二百门迫击炮，五千个手掷雷，一千颗地雷，还有从洋人那里换来的三百支洋枪。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能往北打。

海城，鞍山，辽阳，盛京。

一座一座打上去。

二月二十七·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