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水力的妙用在此又生新意——巨大的圆盘钢锯半嵌在台面之下，借水流转动，呼啸如风。

匠人将原木缓缓推近，飞旋的利齿便如切入腐土般将其轻易剖开，木香混着焦灼的气息弥漫开来。

自诸葛兄妹引水力之法入蜀，各司衙门便竞相效仿，竭力将这天地间的奔流化为省时省力的巧劲。

工匠们为求便捷，少费些筋骨气力，竟是迸发出惊人的巧思，种种闻所未闻的机括器具，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与敲打中，悄然诞生。

但凡能借水势运转的机巧，几乎都被琢磨了出来。

这就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后续的动静便再也收不住。

“众人拾柴火焰高，多多创制新式器械。”

诸葛思远嘱咐道，“造出来既能添效率，又可省人力，岂非美事？”

“小丞相说得在理。

若非您引水为用，咱们绞尽脑汁，也难想到劳作竟能这般轻省。”

司金校尉语气里满是叹服。

水力之于众匠人，不啻于劈开了一个崭新的世代。

“还有一事。”

诸葛思远并未接那奉承话，只吩咐道，“将各类器械的创制者名录理一份给我，朝廷自有赏赐。

凡所造之物切实有用，皆赐千金！”

“下官代匠人们拜谢小丞相。”

司金校尉连连称奇。

千金不是小数，足以令一个匠人衣食无忧。

在重赏催动之下，人们琢磨新巧的心思只会愈发蓬勃。

如今国库充盈，正是以财换智的时机。

每成一件，便是多一分收获。

朝廷得了便利，匠人受了厚赏，彼此两全。

离开烟气蒸腾的铁府工坊，只在里头待了片刻，诸葛思远的衣衫己被汗水浸透。

“匠人们的俸禄，再添两成，算作高温贴补。”

临行前，他对司金校尉补了一句。

“下官代弟兄们谢过小丞相恩典。”

司金校尉赶忙躬身。

眼下朝廷用度宽裕，花销己不必过分计较。

盐、糖、茶、香料、蜀锦、棉花——这六桩生意来钱之快，胜过劫掠。

诸葛思远翻身上马，在护卫簇拥下转向水泥厂而去。

铁府与水泥厂，是他最挂心的两处，放在当世，堪称撑起国力的重业。

还未到厂区，他己自袖中取出口罩戴好。

此地粉尘弥漫，终日不散。

水泥厂倒是面貌如旧，未见多少新意。

只因工序实在单调：无非砸石、磨粉、煅烧三步，纵想繁复也无从下手。

“这水泥厂办了几年了？”

诸葛思远忽然发问。

“回小丞相，己三年有余。”

法邈即刻应答。

自出使东吴带回这技艺算起，那时他才九岁，如今己是十二三的少年了。

“厂里做工的人，可常有咳嗽的？”

诸葛思远又问。

法邈细想片刻，点头道：“确有不少。”

“但凡咳得频繁的，立即让他们退下来，否则必伤肺腑。

叮嘱众人，口罩务必时时戴妥。”

诸葛思远续道，“退下的人给足养老钱。

另，凡做工满五年者，不论有无咳嗽，一律强令退歇。”

“再有，全体工俸再加两成。”

“小丞相仁厚，下官领命。”

法邈正色躬身，心中肃然。

诸葛思远正欲离去，法邈却从身后叫住了他。

“小丞相，窑里出了些异样的物件，还得请您瞧瞧。”

朝中皆知这位少年丞相博古通今，虽不解他年纪轻轻何以识见如此广博，但每逢遇上难解之事，众人仍习惯先来寻他讨个主意。

而诸葛思远也往往真能说清缘由——毕竟来自后世的信息洪流中，即便零碎片段也足以拼凑出许多这时代未曾触及的知闻。

听得烧制出了古怪之物，诸葛思远便转身随法邈步入仓房。

“其实早前便偶有出现，只是未加留意。”

法邈推开一扇木门，屋内堆积着许多晶亮碎屑，映着光星星点点。

在诸葛思远眼中，那不过是些玻璃碎渣。

“起初量少，近来却越发常见，几乎每窑皆出。”

法邈语气透着困扰，“下官唯恐混入水泥损了质地，只得增设筛滤工序，费时费力……还望小丞相指点根源。”

诸葛思远俯身拈起一片端详：“矿石不纯所致。

石灰石中掺了别样矿料，烧炼后便析出这等琉璃碎粒。”

“原来如此。”

法邈叹道，“只是近来采运矿石的人手渐显懈怠。

军中称备战需操练，世家则说要调人去照管茶田……两边皆有抽身之意。

下官靠着往日情面再三挽留，方才勉强维持。”

“关隘筑毕，道路亦通，他们自然觉得不必再耗人力于此。”

诸葛思远嘴角掠过一丝冷意，“无利可图之事，谁愿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