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是第二天一早出发回临川的。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京城。铁山赶车,影骑马跟在后面。车厢里只有萧辰一个人,还有秦风写的那份状子的底稿——他没扔,留着。
出城的时候,萧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还在沉睡。城楼上那面旗,在晨风里飘着。
他放下车帘。
——
到临川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大半天,萧辰靠着车壁,半睡半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御书房里皇帝那张疲惫的脸,一会儿是影说“皇后被禁足了”时眼睛里的光,一会儿是系统那句“这叫开始”。
他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萧辰睁开眼睛。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
萧辰掀开车帘。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城门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从城门口一首往外排,排出去几十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着的坐着的被人搀着的,把官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
但是没有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走动。
几百个人站在那儿,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萧辰的马车刚停下来,那些人就动了。
他们往前走。
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朝他走过来。
铁山猛地握住刀柄。
影策马挡在马车前面,手己经按在了刀上。
人群往前走。
十丈。
八丈。
五丈。
铁山的刀出一半。
三丈。
人群停了。
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硬生生挡在那里。
最前面的人,离萧辰的马车,不到三丈远。
萧辰能看清他们的脸。
那是一张张他见过的脸——医棚里的病人,城外的流民,送过鸡蛋的老太太,帮忙熬药的汉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就那么看着他。
——
萧辰站在马车上,没动。
他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然后,最前面的人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像风吹过麦田,一片一片地跪下。
但没有人说话。
还是没有人说话。
几百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着。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起地上的尘土,吹动那些人的衣角。
萧辰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人群最前面,跪着几个老者。
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在两个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手里捧着一把伞。
一把黄色的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捧着那把伞,一步一步朝萧辰走过来。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马车前面,他停下。
抬起头,看着萧辰。
那双眼睛很浑浊,老得都快看不清东西了。但萧辰看见,里面有泪光。那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他开口了。
“九皇子。”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临川百姓送给您的。”
他把那把伞举起来。
萧辰低头看。
伞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一个个名字。有写得工整的,有歪歪扭扭的,有拿树枝画的——那不是字,那是画押,是那些不会写字的人按的手印。
老者说:“这上面,是临川活着的人。两千三百七十八口。一个不落。”
萧辰愣住了。
老者说:“九皇子,咱们临川人,都是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萧辰看着他。
老者说:“阎王要收咱们,您不让。阎王派杀手来,您挡着。阎王放火烧,您往里冲。咱们的命,早就是您的了。”
他把那把伞又举高了一点。
“这把伞,是咱们的命。您收着。往后您去哪儿,咱们的命就跟到哪儿。”
萧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者说:“九皇子,咱们不跪阎王。咱们跪您。”
他说着,捧着那把伞,缓缓跪下去。
——
萧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下马车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己经站在老者面前,双手扶着那个老人的胳膊。
老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萧辰蹲下去。
和他平视。
老人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九皇子……”
萧辰张了张嘴。
他想说“您起来”。想说“不必如此”。想说“这是我该做的”。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老人身后那几百个人。
他们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笑。有说不清的东西。
萧辰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三天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些人是什么样子?
城外躺着等死的病人。城里烧着发臭的尸体。街上没有人,只有纸钱在风里打转。一个叫石头的孩子,趴在他娘身上哭,哭声像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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