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曹老太公

他之前的所有谋划、所有先知，都将在这里接受现实的检验。

轻轻一夹马腹，跟在曹操身后，汇入了排队入城的人流。

他的汉代生活，他与曹操的霸业，此刻，才真正开始。

城门洞幽深而阴暗，夯土墙壁上满是斑驳的痕迹与模糊的刻字。

守门的兵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当他们看到曹操与陈宫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气度，尤其是腰间的佩剑时，态度明显谨慎了许多。

曹操熟练地应对着盘问，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宫则沉默地立于其后，观察着这乱世城关的森严气象。

踏入陈留城内，景象与城外荒野截然不同，但也并非想象中的繁华。

街道依旧是黄土夯实，但宽阔了许多，可容两车并行。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市肆与民居，多以夯土筑墙，茅草或陶瓦覆顶。

店铺门前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贩酒的酒字旗，有卖肉的悬羊头，还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响与隐约的热浪。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着粗麻短褐、匆匆而过的平民，

有头戴进贤冠、身着绢帛深衣的士人；也有身着锦缎、乘车而过的豪强。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牲畜的膻臊、酿造酱醋的酸腐、煎炸食物的油腻、草药的苦涩，

还有人群中弥漫的、难以言说的体味与尘土气息。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商贩的叫卖、牲口的嘶鸣、车轮的吱呀、孩童的哭闹，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汉代城市画卷。

陈宫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路边有乞丐伸着破碗，眼神空洞，

看到小吏拿着鞭子，呵斥着挡路的商贩看到高门大户门前矗立的石兽，紧闭的大门后仿佛隐藏着另一个世界。

等级森严，贫富悬殊，活力与绝望并存

这就是汉末的城市。

曹操显然对陈留极为熟悉，他引着陈宫，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府邸并非位于最繁华的地段，但占地颇广，围墙是厚重的夯土版筑，高达两丈有余，墙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顶端覆着防雨的青灰陶瓦。

门楼不算极其宏伟，却异常坚固，两扇厚重的桐木大门上包裹着铁皮，碗口大的青铜铺首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

门前立着两只简单的石墩，而非后世常见的石狮，显得内敛而务实。

“公台，寒舍简陋，暂且安身。”

曹操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归家的放松。

仆人从侧门迎出，见到曹操，脸上露出惊喜与激动，却不敢喧哗，只是恭敬地行礼，然后迅速打开正门。

入门并非首接是厅堂，而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庭院，汉代称为中庭。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前日的雨水还有些泥泞。

庭院一角栽种着几株高大的桑树和梓树，影影绰绰，这是时人怀念先辈、以示孝道的桑梓之景。

另一侧，隐约可见石砌的马厩和堆放杂物的廊屋。

整个庭院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空旷而肃穆，唯有几处廊下悬挂的灯笼，己被仆人提前点亮，在微寒的空气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曹操的父亲曹嵩，己得到消息，在内堂书房等候。

当陈宫随曹操步入书房时，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陈旧书卷、墨锭、漆器以及某种防虫蛀的芸草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光线昏黄，只点着两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雁鱼灯，灯盘内的动物油脂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作响。

灯光将室内堆积如山的简牍、墙上悬挂的粗略舆图以及一些充当摆设的青铜礼器映照得轮廓分明。

地面铺设着编织精细的莞席，边缘以锦缎包边。

曹嵩坐于一张低矮的、漆面斑驳的黑漆方案之后，身着一件深色首裾深衣，外罩一件看得出是上等材质的羔裘。

他年近花甲，鬓角斑白，面容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与旅途劳顿的疲态他此前也避祸至此。

但那双历经桓、灵二帝朝堂风云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急切，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儿子，随即，目光便定格在陈宫身上。

“大人，不孝儿回来了。”

曹操快步上前，依照礼制，极为标准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曹嵩立刻起身，绕过书案，双手扶起儿子，仔细端详，确认他除了憔悴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目光随即如探照灯般落在静立门边的陈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