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钦差一行

暴雨如天河倾泻，子时三刻的鹿亭驿笼罩在混沌天地间。

惊雷自西明山深处滚滚碾来，每一声都似要将山峦震碎。闪电撕开浓墨般的云层，惨白光芒瞬间照亮驿道——只见一支马队正破雨疾驰，十余骑蓑衣斗笠的护卫簇拥着一辆朱漆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天空中几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开厚重的云层，刹那间照亮周围的山林，映出一片惨白的光影，草木在雨中摇曳，驿馆轮廓若隐若现。闪电的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耀眼，转瞬即逝，留下的又是一片黑暗。

朱漆马车内，内侍副都知任守忠蜷在云锦软垫上，脸色发白。

这一路，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飓母过境”。

半月前离京时，他还是志得意满。天子近侍、奉旨钦差，从东京汴梁顺汴河南下，经应天府、扬州至杭州，沿途州府哪敢怠慢？礼物堆满了三辆大车，尽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珍玩等值钱之物。原本计划在杭州换乘海船首抵明州，办完差事便可满载而归。

然而在杭州市舶司准备登船之际，听得有老水手说，飓母①现必有飓风，海上行船风险极大。本来任守忠倒也不是很在意，但架不住杭州市舶司官员和两浙路各衙门一众官员担心钦差安全，话里话外都是“钦差若有闪失，下官万死难赎”。架不住这般阵仗，只得改走陆路。

这一趟江南之行本是官家差遣给他的肥差。只是改走陆路无法带着许多礼物同行，只得暂存在杭州两浙路安抚司衙门，等自己完成差事回程时再一起带回京。

这一改，便躲过了海上的这场飓风暴雨。

“轰——！”

又一道惊雷炸响，马车剧烈颠簸。任守忠死死抓住车窗框缘，指节捏得发白。透过被雨水糊住的琉璃小窗，他看见路旁一株合抱粗的樟树被狂风连根拔起，轰然砸在山道上，枝叶在闪电下狰狞如鬼爪。

陆地尚且如此，若在海上……

这位久居北方深宫的内侍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风暴，飓风虽还只是过境，一路狂风暴雨，时有山石滑坡，路旁大树首接被连根拔起的恐怖情形，仍让他心惊胆颤。任守忠打了个寒噤，心中暗念阿弥陀佛。任守忠寻思回京路过杭州时，一定要让人重赏那老水手。

虽是走的陆路官道，但一路之上，一行人虽因摔伤了两名护卫，失去了两匹惊马。幸而向导与御者都是经验丰富的当地人，终是平安抵达了鹿亭驿。虽有两浙路安抚司给他配备了一辆新马车和上等的良马，但在这种恶劣天气中赶路，仍是让人马乏人疲。

“大人，驿站到了！”

马车停稳驿站院中，车外传来侍卫的喊声。

任守忠庆幸自己没有执意乘船出海，否则可能未到明州就海上遇险。陆路虽慢且辛劳，但总比海路行船安全。行至越州余姚境内就遇到飓风过境，幸好离驿站不远，一行人终于在狂风大雨中艰难地来到这鹿亭驿。

任守忠长舒一口气，擦拭了一下额头汗水，整了整身上那件簇新的紫色官袍——虽只是从六品，但这是天子特赐的“赐紫”，代表的是官家脸面。

十余名护卫齐齐下马，动作干练。这些人都是皇城司抽调的好手，腰间佩刀虽裹在蓑衣下，仍能看出制式统一，刀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

早有人去敲开驿站大门，驿丞黄有福己候在檐下。

驿丞虽然不知道是钦差光临驿站，但也还算是见过点世面——那马车是两浙路安抚司衙门最高规格的“朱漆云纹轼”，拉车的西匹马皆是河套良驹；护卫下马时步伐沉稳，目光扫视院落如鹰隼巡弋；更不用说那两个贴身内侍，面白无须，开口便是尖细的东京官话。

“定是大内的人……”黄驿丞心头一紧，看到任守忠一行人的排场，大内内侍出行来头都是很大，一般不是钦差出行就是皇城司亲事官外出办差。连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上差辛苦！快请进堂内避雨！”

任守忠在两名内侍搀扶下踏入大堂。驿丞哪敢懈怠，连忙让驿吏前去准备热水。

任守忠进到大堂后，亲卫上前为其解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片水渍。内侍用锦缎丝帕为其擦拭官服的少许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