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定郡王

楼下大堂，烛火己残。灯罩里蜡烛烧得只剩寸许，火光摇曳，将灭未灭。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爬上梁柱，爬上墙壁，将整个空间浸入一片昏蒙晦暗之中。

云帆独自坐在桌旁，身前的茶杯还凝着些许温热，瓷壁的暖意透过指尖缓缓漫开，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指尖轻转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纠结。

动手，还是不动？到底是暂时保持现状，谋定后动，还是冒险一搏，揭开隐藏的秘密。这些念头在他脑中反复盘算，云帆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可此事牵扯甚广，由不得他不慎重。

云帆抬腕，目光落在腕间的潜水手表上——这手表与袖中的斩鲨刀，是他从现代穿越而来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两件物件，是他与那个熟悉世界最后的联结。表盘泛着荧荧蓝光，清晰地映出数字：0:29。他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小五：“什么时辰了？”

初到这个大宋世界，计时方式的差异总让他难以适应，这般深夜时分，更是需要借身旁人的提醒，才能精准把握时辰，谋划后续布局。

赵小五连忙回头，目光落在大堂角落摆放的“莲花漏”①上，仔细端详片刻，随后躬身趋前半步，神色恭敬，语气利落：“回禀世子，己是子时三刻。”

动手？

这个问题再次在他脑中浮现。论身手，他有十足的把握——赵妮、小五的武功皆属中上乘，招式凌厉，身手矫健，再加上他带来的三名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常武、边珣等人辅以配合，要制住马车旁的三个守卫，甚至连耶律千兰主仆二人一同拿下，都不在话下。

更何况，只要计划周密，动作足够迅捷，趁着夜色与暴雨的掩护，速战速决，完全可以在楼上的耶律千兰察觉之前，搜遍整个马车。

可若是搜不出什么呢？

云帆轻抚茶杯。

一旦搜不到九牛弩的图册，那事情便会彻底失控——辽国公主在宋境驿馆遭袭，马车被强行搜查，也足够辽国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借机挑起宋辽两国的边境争端。届时岁币、边境、榷场交易，处处都将成为辽国要挟大宋的筹码。朝廷迫于压力，必定会追究责任，地方官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羊。

可若不动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九牛弩的机密被盗走？

云帆缓缓闭上双眼，脑中瞬间闪过赵妮曾与他提及的《武经总要》——那是本朝大臣曾公亮与丁度编撰的军事著作，其中记载的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凭借着八牛之力，在澶渊一战中名动天下，一箭射穿萧挞凛，逼得大辽被迫议和，成为大宋抵御外敌的利器。

如今，朝廷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与财力，耗时数年，集天下匠人与军士的智慧，对八牛弩进行升级改良，造出了这九牛弩。此物威力更胜从前，本是军中最高机密，是大宋边防的依仗，如今却可能被辽国窃走，落入敌人手中。

一旦辽人仿制成功……

仿佛看见边关烽烟再起，铁蹄踏破山河的景象。

※※※

就在云帆在鹿亭驿苦思冥想、难以决断之际，此前与他在山道中遭遇袭击的护卫，早己在王府派出的接应人手护送下，带着受伤的同伴，匆匆返回了安定郡王的王府别院。

暴雨如倾如注，密密麻麻的雨珠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浑浊的水花。西明山中的王府别院“满庭芳园”，在漆黑的夜色中静默矗立，如同一尊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威严与肃穆，却又被这漫天风雨，平添了几分萧瑟。

这座别院是官家御赐给安定郡王赵从誉在明州的府邸。双龙影壁上，刻着当今官家御笔亲题“忠孝仁德”，彰显着郡王的尊贵身份与皇家的恩典。别院居所位于山中，梅溪从别院穿过，平日里温顺潺潺，此刻却被暴雨裹挟，水声暴涨，往日的淙淙细流，此刻己成奔雷之势，翻滚着冲过别院前的石桥，浸润了两岸的梅林，枝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更远处，唐代所建的护圣禅寺，在茫茫雨幕中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时隐时现，恍如隔世幻影，为这雨夜中的别院，更添了几分悠远与寂寥。

满庭芳园是安定郡王王妃柴氏当年亲手设计，让园林大家水丘先生亲自督办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