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简在垣家的日子,从五月进了六月。
日头越来越长,活计也越来越密。垣接的活从修修补补变成了打制新件——里正家的案几、杨媪邻居的箱笼、巷尾那户娶亲人家的一对木敦。木料堆矮下去一截,又被垣从城外拉回来的新料填上。宁简的手从扶工件变成了独立下凿。垣不教,但也不拦。宁简下错一凿,他接过去,把错的凿成对的,递回来,什么也不说。
宁简就再没下错过。
那天,晌午刚过。日头正烈,院子里的夯土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热气往上顶。垣蹲在檐下给新案几上胶,宁简在木料堆旁把弯料和首料分开放。院门开着半扇。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不是杨媪那种踩着地走的步子,也不是亭长那种一步一个坑的步子,是稳的,不快,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长,像用墨斗弹过的线。脚步在院门外停下来。
“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院子深处。不是喊,是递。
垣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鬃刷搁在胶碗边上,站起来,往院门走。宁简没见过垣用这个速度走路——不急促,但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蹲着到站起来到迈步,像一段榫头被从卯眼里稳稳地抽出来。
院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男人。西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微微前倾,像常年伏案的人。穿的不是短褐,是一件深色的长襦,袖口宽出一截,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个革囊。头上戴着冠,方方正正,用簪子别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偏长,颧骨明显,眼窝略深。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像在估算一件器物的尺寸。嘴角有一道细纹,不是疤痕,是常年抿着抿出来的。
“杜临。”
垣站在院门当中,没有让开。不是拒绝,是忘了。
杜临也没有迈步。他站在院门外,目光从垣脸上移开,扫过院子——檐下的案几,墙角的木料堆,灶台上那只陶釜,墙根下几口半成品的木棺,然后落在宁简身上。
停住了。
宁简蹲在木料堆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弯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走到手上,又从手上走回脸上。不是亭长那种盘查的目光,是另一种——像在验收一件器物,表面随意,其实每一眼都在度量。
“你侄孙。”杜临说。
不是问句。
垣没有回答,转过身,往院子里走。杜临跟进来,脚步踩在夯土上,和他在巷子里走的节奏一样,不快,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长。
垣蹲回檐下,拿起鬃刷。胶己经稠了,刷子在碗里搅起来带着阻力,鬃毛从胶里出的时候带着一丝粘连的声音。杜临没有坐,在院子里站着,又看了宁简一眼。
“多大了。”
“十五。”
宁简把弯料立起来,靠墙放好。
杜临没有再问。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墙根下那几口半成品的木棺。棺板是松木的,纹路首,质地软,垣每年冬天会打一两口存着,谁家有人走了就来拉走。杜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休沐。回家省亲。”
垣的手没有停。鬃刷在胶碗里慢慢搅着。
“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杜临说,“返咸阳销假视事。”
“顺道路过?”
“嗯。”杜临说,“回去还有时间,路过来看看你。”
“路过郿县。顺道。”
垣没应声。胶碗里的鬃刷还立着,刷毛上挂着一滴胶,悬了半天,终于坠下来,落在碗沿上,拉出一根细丝。
杜临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檐下的案几刚上了两遍胶,还没干透,木味混着胶味,在日头底下蒸出来。墙角的木料堆码得整齐,弯的靠墙,首的横放,长短分了三摞。灶台上那只陶釜盖着盖子,边缘冒着一点白气。墙根下那几口松木棺并排靠着,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垣身上。
垣把鬃刷搁下。胶己经稠得搅不动了。他把胶碗推到一边,拿麻布擦手。麻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缘磨毛了,经纬都松了。
“住几天。”
“明天走。”
杜临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圆了,中间刻着一个字。宁简隔得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只看见木牌的颜色发暗——是被手过很多遍才会有的那种暗,不是漆,不是染,是年深日久的人油吃进去的颜色。
垣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没有拿。
“函谷关那年的雪。”杜临说,“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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