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院子的时候,工匠们陆续收工了。
凿子擦干净,放回墙缝。手锯的锯绳松开,挂在木楔上。刮刀平放,刃口朝里。宁简蹲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垣仲给的那把窄刃凿子和手锯擦了一遍,放回原处。工具上的铜锈味混着木屑的涩味,钻进鼻子里。
季走过来,蹲下。
“新来的?”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屑,是刚才归拢工具时顺手收的。“叫简?”
宁简点了一下头。
“季。排老小,家里叫的。”他把木屑丢进墙角的废料堆,拍了拍手。“口粮领了没?”
宁简摇头。
“走。”季站起来,脚己经在往院门那边迈了。“新工头一年减半,第二年才和工匠一样。明日隅中上工,别迟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宁简,目光扫过院子。身后,垣仲蹲在那件铜器前头,没有抬头,凿子在纹饰边缘走着,沙沙的。
禀给处在工院西侧,一扇窄门进去,夯土地面上摆着几排陶罐。隶臣负责分发,粟米用陶量量好,一升一升倒进罐里。宁简看着那陶量,心里估了估——也就现代小半碗。粟米堆在罐底,浅浅一层,晃一下都怕洒出来。
季把自己的罐抱起来,掂了掂。“走吧。”
宁简抱起罐子,转身时,余光扫过院子角落。一个隶臣蹲在那里,面前搁着一件铜器,器身上錾了一半的纹饰。他手里拿着一把窄刃凿子,正在剔纹饰边缘的毛刺。手指修长,凿刃极稳。
宁简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变形,虎口有茧。和垣的手一样。只是这双手上,多了道洗不掉的墨刑印子,从手腕一首延伸到袖子里。
隶臣没有抬头。
季己经走出禀给处了。宁简抱着罐子跟上去。罐子轻得有些飘手。
第二日隅中。
宁简蹲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一块榆木板。垣仲从旁边走过,木板丢在他膝前。“燕尾榫。练手。”没有停。
宁简拿起凿子。
工室里的人各守各的位置。季在他左手边隔了两个身位,正在刨一块松木板,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薄薄一卷,带着松脂味。更远处,几个老工匠蹲在铜料堆旁边,手里的铜锤敲在錾刀上,声音比木工那边更沉,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骨头上。
余光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带风,衣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宁简没有抬头。凿刃沿着画好的线往里走,木屑从刃口翻出来,卷成紧实的一团。
那人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燕尾榫?”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点冷意。“垣仲让你做这个?”
宁简的手没停。凿刃在转角处收住,没有过线。
“练手。”
那人没接话。脚步移开了,带着风,往铜料堆那边去了。
季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像怕被风听见。“鞅。他爹是老工匠,他从小在工室里长大的。”他把一块刨好的松木板码到旁边,动作轻。“看不上半路来的。”
宁简把凿子翻过来,拿拇指顺了顺刃口。
“手艺好的人,都有点脾气。”
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老匠人。”
宁简没接话。凿刃重新贴上木头,角度比刚才稳了一丝。
收工时,宁简蹲在檐下洗手。陶罐里的水凉了,从指缝漏下去,滴在夯土上,溅起一小团泥点。
季蹲在旁边搓手,搓完在衣摆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印。“你讲究。”不是夸,是随口一说。
宁简笑了一下。不是对杨媪那种带着讨好的笑,是同龄人之间,松弛的,带点无奈的那种。“习惯了。手是吃饭的家伙,得护着。”
季没接话,站起来走了。背影瘦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隶臣在归拢物料,脚步比工匠更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宁简把手擦干。余光里,院子角落那个隶臣还在擦那把窄刃凿子。刃口上沾着铜锈,青绿色的,他拿麻布一点一点蹭,蹭不掉。
宁简走过去。
蹲下来,把那把凿子拿起来看了看。刃口卷了一小截。他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刃口正了,递回去。
隶臣接过去,拿拇指顺了顺刃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很凉,像铁。
宁简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身后,凿子重新贴上铜器的声音,细细的,稳的。像是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几日过去。宁简开始习惯工室的节奏。
隅中上工。垣仲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会静一息,然后恢复。他不说话,在各人的位置之间走一遍,偶尔蹲下来看一眼谁手里的活。不停,也不开口。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好像凝了一层。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夜雨无声夜深寒《秦简:开局一个老工匠》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9章 同僚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39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