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告归

九月的风里带了点凉意，吹过工室敞开的门，卷起几缕木屑。

秋收忙季刚过，工室里的节奏稍稍缓了些。宁简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他想起家里那个老头子——心里头有时候还习惯性地蹦出“爷爷”这两个字，像是不合时宜的旧梦，但舌尖一转，还是咽了回去。在这个时代，称呼要是乱了套，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走到工室佐的案前。佐正埋头在一堆竹简里，刀笔在竹青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佐，我想告归半日。”宁简声音不高。

佐停下刀，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伸手从案下抽出一枚空白竹简。刀锋落下，竹屑飞溅，几下便刻出了一行字：政八年九月庚午，更卒宁简告归半日。

“日中必返。”佐把竹简推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过时不归，论逋事。罚甲盾，你心里有数。”

宁简接过竹简。竹片还带着点凉意，上面的刻痕深浅一致，那是佐多年练出来的功夫。他把竹简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这不是什么温情时刻，这是他的“传”，是他能合法走在咸阳街头的凭证。

走出工室，外面的天高得有些晃眼。

街道笔首得像用墨线弹过，路面夯得极实。车轮碾过，发出单调而规律的隆隆声。宁简注意到，所有车辙的宽度都一模一样，不多不少，正好卡着车轮走。这就是“车同轨”。走在这样的路上，不用费力避让，只要顺着辙痕，就能一首走到尽头。

路两侧是深深的排水沟，沟壁用砖砌过，里没有积水，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远处，高台建筑的飞檐刺破天际，黑红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行人很多，但鲜少有人喧哗。脚步声、车轮声、偶尔传来的马嘶声，交织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规矩推着走。

路过一个“亭”时，宁简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亭下站着两个持戟的吏兵，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男人手里攥着一卷破旧的竹简，急得满头大汗，嘴里说着什么。亭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枚木牍，眼神冷得像冰。

“无传，不得行。”亭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宁简耳朵里。

宁简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竹简。他收回手，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襟，快步从亭边走了过去。背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他才敢松开攥紧的手心。

咸阳市的门很高，挂着两面黑旗。门口有卫兵守着，进出的人都要被扫一眼。宁简走过去时，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看到他怀里露出的竹简一角，便放行了。

一入市，喧嚣感扑面而来，却又不是那种乱哄哄的吵闹。

市集是个巨大的方形，西周有高墙围着。里面按行业分成了好几块，卖布的、卖铁的、卖食的，各自挂不同颜色的帘子。布肆挂青帘，铁肆挂赤帘，食肆挂黄帘，远远望去，像一块块切好的方糕。

宁简走进布肆。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匹，大多是黑、褐、灰，鲜少见到鲜艳的。一个老者坐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筹。

“看这块。”宁简指着一卷粗布。

老者点点头，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贾，六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宁简掏出几枚半两钱，放在柜台上。老者拿起一枚，放在秤盘上称了称，眉头一皱：“这枚轻了，不足十二铢。不收。”

秦律规定，半两钱重十二铢，差一点都不行。宁简无奈，只好又摸出一小块布帛——那是他上个月工钱里剩下的，幅宽合格，还能当钱用。

“布帛抵三钱，剩下的给钱。”老者把布帛收进去，又挑了三枚合格的半两钱，这才把那卷粗布推给宁简。

交易完成，老者拿出一片竹券，用刀剖成两半，一半给宁简，一半自己留着。“若有瑕，持券来换。”

宁简刚把竹券收好，隔壁摊位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衡石不正！赀二甲！”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秤砣，脸色铁青。摊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周围围了一圈人，却没人说话，也没人露出同情的神色。在秦市，缺斤短两不是小事，那是犯法，是破坏规矩。罚你两副铠甲的钱，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宁简抱着粗布，默默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