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灶台

宁简在垣家住了快两个月。

头发挽起来了。衣裳也改了——不是衣裳变小了，是他把垣给的那件旧麻衣改了几针。肩头收进去一指，下摆提上来两寸，袖口卷了一道边，用麻线绷住。垣回来看见，把改过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放下。没说话。

那天傍晚，垣被里正叫走了。说有户人家的门框歪了，让他去看看。垣扛着凿子出门，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灶台上有粟米。”

然后门合上了。

宁简蹲在院子里，把手里那块木料翻过来又翻过去。日头从院墙那头一寸一寸往下滑。他把木料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灶台是夯土垒的，半人高，台面上并排两个陶釜。一个煮粟米，一个煮豆羹。釜底下是灶膛，膛口被烟熏得发黑，边缘结了厚厚一层灰。宁简蹲下，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灰积得太厚了，把膛口堵得只剩一小半。火从这么窄的口子里钻进去，能烧到釜底才怪。

他把手伸进灶膛。灰是凉的。一把一把往外掏。指腹碰到膛壁上的硬块——不是土，是不知道哪年哪月烧过了头、结在壁上的粟米锅巴，硬得抠不动。

掏出来的灰在灶台边堆了一小堆。宁简站起来拍了拍手。灰从指缝里扬起来，落在脚面上。

他掀开陶釜的盖子。釜底还有早上的粟米粥，凉透了，凝成一层膜。他把膜揭起来——膜底下是粥，粥底下是釜底烧煳的那一层，刮都刮不动。垣每次煮粥，釜底都会煳一层。不是火候不对，是灶膛被灰堵着，火走到釜底的时候己经散了，该热的地方不热，该凉的地方不凉。

宁简把陶釜端下来。釜底那层煳痂黑得发亮。

他蹲在灶台边，把那层煳痂拿陶片刮掉。刮下来的碎屑落在地上，像黑色的米壳。

釜洗干净了。灶膛的灰掏干净了。宁简蹲在那里，看着干干净净的灶膛和干干净净的釜底。

他忽然想做饭。

不是饿了。是想做。

他在垣的坛坛罐罐里翻了一遍。粟米，豆子，一把野菜——是杨媪前天送来的，叶子己经蔫了，边缘发黄。墙角还有一小块盐，颜色发灰，混着细碎的土粒。

宁简把粟米淘了。水从指缝里漏下去，粟米沉在陶碗底，一粒一粒，黄得发白。豆子泡过，皮皱起来，像被水撑开了又缩不回去。野菜择了，蔫叶子掐掉，剩下的放进陶碗里拿水浸着。

他蹲在灶前，生火。

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绒冒起一缕烟。他把冒烟的火绒托在掌心里，轻轻吹。烟变浓，然后火苗从绒里窜出来，舔到他的拇指。他没缩手，把火绒送进灶膛，搁在一小把干草底下。

干草着了。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陶釜放上去。釜底的水渍被火一烤，嗞嗞响了几声，蒸干了。

粟米下锅。水开了，米在釜底翻滚，一粒一粒往上跳，又被沸水按回去。宁简拿木勺搅了一圈。米粒跟着勺转，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不跳了。他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一根，火矮下去，贴着釜底慢慢舔。

豆子是后下的。粟米煮到将烂未烂，米粒还看得出形状，边缘己经化了。他把豆子倒进去，木勺推了两圈。豆子沉进米里，不见了。

野菜最后放。叶子浸过水，支棱起来，恢复了七八分绿。宁简把它们撕成小片，撒进釜里。绿叶浮在粥面上，被热气托着，微微颤动。

他从墙角那块盐上刮下一小撮。盐粒灰白，掺着土色。他把盐放在掌心里，拇指碾了碾，土粒硌在指腹上。把能挑出来的土粒挑掉，剩下的盐撒进釜里。

木勺搅了最后一圈。

把陶釜端下来。

垣还没回来。

宁简坐在灶台边。暮色从院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橘光。釜里的粥慢慢安静下来，热气从粥面上升起来，绕了两绕，散在暮色里。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

宁简站起来。

垣推开门，扛着凿子走进来。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想事情，是鼻子动了动。

然后他把凿子靠在墙边，走过来，蹲下。

宁简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垣低头看着那碗粥。粟米和豆子煮在了一起，米粒的形状还在，边缘己经化了。豆子藏在米里，露出一点皱皮。野菜的绿叶碎碎地浮在粥面上，被粟米的黄衬着。

垣端起碗，吃了一口。

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