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默便带着柳娘出门了。柳娘揣着账本,挎着装着粮食和碎银子的粗布布袋,两人脚步轻缓地往镇子西头走。
第一家,是刘黑子家。
刘黑子的娘住在镇子最西头的土屋,屋子塌了半边,只用木棍和干草勉强堵着,门口堆着几捆刘黑子生前劈好的柴。
沈默轻敲房门:“大娘,在家吗?”
屋里没人应。
他再敲了敲:“大娘,我是沈默。”
门“吱呀”开了,老太太扶着门框站着,头发全白乱糟糟的,脸上布满深褶,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沙哑着问:“是……是沈大人?”
沈默点头,语气柔和:“大娘,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颤巍巍让开身:“进……进来坐,屋里乱,别嫌弃。”
屋里漆黑潮湿,霉味刺鼻,只有一张破床和冰冷的灶台,锅里空空如也。
老太太挪到床沿坐下,眼神空洞地看着沈默,嘴唇动了动,肩膀微微发颤。
沈默蹲在她对面:“大娘,黑子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老太太缓缓点头,眼里泛起水光,却没掉下来。
“黑子是为护镇子牺牲的硬汉子,”沈默语气坚定,“您放心,往后吃穿用度,公家全包,绝不会让您受委屈。”
他从柳娘手里拿过布袋,放在老太太手中,老太太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这个月的粮和银子,以后柳娘每月都来送。”沈默补充道。
老太太盯着布袋看了许久,才抬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俺儿……真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沈默心一揪,低声道:“走了,走得体面,没给您丢脸。”
老太太点点头,把布袋放在床边,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沈默站起轻带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身影在昏暗里格外孤单。
柳娘跟在身后,眼眶通红,却咬着唇没哭。
第二家,是钱大牛的屋。
钱大牛无亲无故,逃荒而来,妻儿都死在路上,如今屋子空得毫无人气。
沈默探头往里看,只有一张破草席和一个豁口粗瓷碗。
他对柳娘说:“他的粮存进公仓,田地分给勤快人,收成记着,每年清明给他上坟。”
柳娘应了声“好”,麻利地记在账本上。
第三家,是孙二狗家。
孙二狗有媳妇马三娘和三岁的娃,马三娘瘦小寡言,整日埋头干活。
沈默到的时候,马三娘正蹲在院子洗衣,双手冻得通红,见了沈默,局促地起身擦手:“沈大人,您来了。”
沈默点头:“弟妹,二狗为镇子牺牲,辛苦你了。”
马三娘低头应了声,攥紧围裙,肩膀微颤。
“往后你和娃,公家照管,每月有粮有银,娃长大了公家供他念书。”沈默放缓语气。
马三娘愣了愣,摇头道:“大人,俺能干活,不想白吃公家的粮。”
沈默赞许地看着她:“能干就干,不累着就行,这是二狗用命换来的,你受得起。”
马三娘依旧执拗:“俺真能干活,不能白占便宜。”
沈默不再劝:“好,明天你去地里找李老栓,让他给你安排轻便活。”
马三娘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柴房门口,三岁的娃探出头,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默,手里攥着半块窝头。
沈默蹲下身,柔声问:“娃,你叫什么名字?”
娃看了看马三娘,小声道:“狗……狗蛋。”
沈默摸了摸他的头:“狗蛋是好孩子,你爹是英雄,长大了别给你爹丢脸。”
狗蛋似懂非懂点头,小手攥住了沈默的衣角。
沈默起身拍了拍马三娘的肩膀,转身离开。
第西家、第五家、第六家……
沈默和柳娘一家家走访,柳娘把各家的需求都仔细记在账本上。
走到第七家张栓柱家时,天己全黑,月亮洒下清辉。
张栓柱只有一个瞎眼老娘,老太太耳朵极灵,听见脚步声便喊:“是栓柱吗?你回来了?”
沈默脚步一顿,心里发酸。
老太太摸索着扶门而出,灰白的眼睛盯着门口:“栓柱,娘听见你脚步声了。”
沈默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沙哑:“大娘,是我,沈默。”
老太太一紧他的胳膊,慌乱地问:“那栓柱呢?他去哪了?”
沈默语气沉重:“大娘,对不起,栓柱为护镇子,走了。”
老太太身子一晃,沈默连忙扶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
“栓柱是好汉,”沈默轻声却坚定,“往后您的吃穿用度,公家全包,您不用怕。”
老太太低着头,肩膀不住颤抖。
沈默把布袋放在她手里:“这是本月的粮和银,柳娘每月都来送。”
老太太反复摸着布袋,哽咽道:“俺看不见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沈默心一酸:“大娘,栓柱埋在村西山坡,明天我让人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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