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深邃,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许羽年轻而困惑的脸上,一字一顿,仿佛在传授一门残酷的学问:
“那意味着,我们不再是这山野间自由迁徙、自定规矩的‘野人’、‘化外之民’。”
“从此,在秦人的簿册上,我们是户,是口,是丁——是他们可以精确统计、可以随时征调、可以用律法严加管理的数字!”
“是‘编户齐民’这架庞大国家机器上的一个编号!”
“我们的山,成了他们的疆土;”
“我们走的路,成了他们的官道;”
“我们放牧的草场,成了他们的郡县治下,需缴纳刍稿(饲料、禾秆)税的地方。”
“到那时候。” 穆尔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看透历史循环的悲凉与无力。
“秦军若要攻打哪个国家,对我们做的,就不再是防备野狗骚扰那样简单驱赶,或是收点‘茶盐’了事。”
“他们会像驱使自家圈养的牲畜一样,依据那竹简上的数字,征发我们的青壮(徭役、兵役),征收我们的牛羊、粮草(赋税),让我们去填攻城的壕沟,去挡守军的箭矢,去为他们攻城略地,流干最后一滴血,而我们的父母妻儿,则在后方为他们耕种、纺织,供养这台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
“首至部落消散,融入那片名为‘秦’的巨大阴影之中。”
许羽心头一震,如同被冷水浇头!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参军”那么简单、浪漫的个人选择。
这是被“编户齐民”,是彻彻底底丧失部落的自主权与文化独立性,成为秦国这台精密、冷酷的战争机器上一个可以随时替换、消耗的标准零件。
兴奋感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清醒——对这个时代国家力量本质的清醒认识。
“准备吧。” 牧首热额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果决。
他做出了决断,声音沉稳有力:“不能把全部落二百多口人,上千头牲畜,都押在一个篮子里。那是赌,而且是拿全部家当去赌一条未必走得通的路。”
“派一部分人,带上妇孺和老弱,还有一半的牲畜(主要是繁殖用的母畜和幼崽),悄悄返回东北边我们原来的老石寨。”
“那里山更深,路更险,秦人一时半会到不了。过去提前准备一下,修缮房舍,储备过冬物资。”
“这一路,由我亲自带队。部落的根,不能断。”
这个决定让许羽心中一动。分兵!
保存火种,同时也不放弃可能的机会。这是老牧人的生存智慧。但他自己呢?
虽然风险巨大,但跟随秦军,无疑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获取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甚至……获取军功,提升在秦国体制内的地位(如果不得不融入的话)。
这或许真的是“大机缘”,虽然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变数。
他上前一步,对热额和在场的众人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
“牧首,诸位长老,祭司。”
“山地之灵刚刚告诉我(他再次借用了这个“神谕”渠道),这一次,我需要前去(应征)。这是山灵的指引,是关乎部落未来的大机缘,也是对我神力的一次重要磨砺。”
“什么?!”
热额脸色一变,立刻摇头,反应激烈:
“不行!绝对不行!”
“你是山甲之士!是部落的倚仗,是山灵在人间的行走!不能去冒这个险!刀枪无眼,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其他几位长老和石语者落尔基也纷纷出言反对,言辞恳切,充满担忧。
连格尔达都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不情愿,显然不愿许羽涉足那未知而凶险的境地。
许羽早己料到会这样。
他面色不改,继续用那种带着“神谕”般笃定、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目光坦然地迎向热额:
“牧首,这是山地之灵的指引,是大机缘。若不让去,便是违背山灵的意志,会为我们部落招来难以预料的灾祸。”
“我身负此力,便有此责。前去,或能为部落在秦人的天下里,探得一线不同的生机,挣得一份立足的资本。”
他反复强调“山地之灵的意志”和“大机缘”,语气一次比一次肯定。
在他“山甲之士”的光环和连日来展现的种种“神迹”(生甲、赐盐、瞬杀强敌)的无形压力下,反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犹豫的低语。
最终,牧首热额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他看了看祭司尔母毕(后者沉默不语,但眼神深邃),又看了看几位长老,算是勉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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