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陷队

秦法的严酷，绝无侥幸。

个体的意志与痛苦，在国家机器的运转面前，微不足道。

这是制度化的暴力，是维持这台战争机器向前碾压的必要润滑（或威慑）。

第五十九天。

许羽默默算着，加上明天，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满整整两个月了。

时间不长，却仿佛经历了几世。

下午，行军队伍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轮廓，在天际线上缓缓升起，初看如同连绵的山峦，细看方知是人工的奇迹。

城墙高耸，目测远超郿县，绵延不绝，仿佛与远方的山影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便是咸阳，秦国的都城，天下的心脏，也是吞噬无数生命与财富、喷吐出战争与律令的巨兽。

更近处，渭水宽阔的河面上，漕船如织，帆樯林立，密密麻麻，运送着从帝国西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粮草、兵器、物资。

宛如帝国永不停歇的血脉，奔流不息，滋养着前方那座日益膨胀的战争母巢。

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与渺小感，同时击中了许羽。

个人的勇武、部落的存亡，在这铺天盖地的宏伟景象与无形的国家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注定要被卷入其中。

咸阳在望，命运的齿轮，将以更快、更无情的速度开始转动。

队伍并未靠近那令人望之生畏、象征着终极权力中心的巍峨城墙。

而是在城外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混乱、如同巨兽巢穴般的区域外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咸阳城外的“兵募所”大营——帝国战争机器的兵员“消化”与“装配”前沿。

许羽抬眼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灰褐色帐篷，如同雨后疯狂滋生的巨型蘑菇丛，杂乱而密集地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大片原野，一首延伸到地平线模糊处。

各色标明郡县、部队番号的旌旗，在带着尘土味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移动的彩色森林。

更多。

更密集的人群——成千上万像他一样被征发、驱赶而来的新卒，来自秦国的各个角落，甚至是新征服的土地。

他们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蚁群，在营寨内外茫然地涌动、聚集、被粗暴地分类、驱赶。

赭色与皂色的人流，构成了一幅动态而压抑的众生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大规模人群聚集地的刺鼻气味：成千上万人累积的汗臭、牲畜粪便的臊味、无数处炊烟与篝火混合的焦糊与柴烟气，还有隐隐的伤病脓血与草药的苦涩味。

这是活生生的、滚烫而肮脏的战争气息。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一种低沉、持续、无处不在的嗡嗡声，如同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那是成千上万人压抑的交谈、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喘息、孩童（随军家属？）的啼哭，以及金属甲片、兵器偶尔碰撞摩擦所汇成的、属于战争前奏的混沌噪音。

这声音不尖锐，却能钻入骨髓，让人心浮气躁，又莫名恐惧。

秦卒收走了他们之前在郿县领取的木牍身份牌（那只是“临时”的）。

命令所有人就地露天坐下，等待叫名。

不知要等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

这是下马威，也是管理效率的体现——让你习惯等待与服从。

许羽找了个相对干净、能靠着一辆废弃辎重车的地方坐下。

周围挤满了和他一样茫然、疲惫、脸上混合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与对未来深深恐惧或一丝虚幻兴奋的新面孔。

口音各异，服饰略有不同。

有人低声交谈起来，话题无非是这场仗（灭赵）要打多久，自己能杀几个敌人，或许能换个“公士”甚至“上造”的爵位……言语间充满了对战争的无知想象和基于传言的、粗浅而危险的期盼。

他们还不知道，战场上更多的是被杀，而非杀人。

等待漫长而煎熬。

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晒得人头皮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名手持名册的秦卒过来，目光扫过人群，高声叫道：

“羌羽！出列！”

许羽起身，被带到营地内一处用土垒简单围出的、相对平整的“校场”。

周围坐了一圈身着不同官服（郡吏、军吏）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

气氛严肃而程式化。

一名面色冷硬如铁、身材精干如猎豹的军吏（可能是负责“特等”兵员分配的）大步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