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北使南望

宣和五年正月十九，戌时。

开封城，都亭驿。

完颜希尹站在正堂的窗前。

窗外是驿馆的后院，几株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更远处，开封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他没有点灯。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元帅。”

来人是他的副使，完颜昌，三十出头，是宗望帐下的亲信谋克。

完颜希尹没有回头。

“怎么样？”

完颜昌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皇城司的人递了消息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寸的纸条。

完颜希尹接过。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城南营实有三千二百人，每日操练。监军程迪己倒戈，率禁军三十人出营勘路，半月未归。”

他把这张纸条看了一遍。

然后折起来。

收进袖中。

“王黼。”他轻声开口。

“在。”

“他说两千人。”

他顿了顿。

“说客军。”

“说严加管束。”

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没有一句是真的。”

完颜昌沉默片刻。

“元帅。”他道。

“那个林啸……”

完颜希尹摆摆手。

“我知道他。”他道。

“真定守了三十五天，杀西路三千多人。”

他转过身，看着完颜昌：

“完颜娄室在给我的信里，专门提过这个人。”

“他说——林啸若在，河北就还有骨头。”

完颜昌愣了一下。

“骨头？”

完颜希尹点点头。

“骨头。”他重复。

“咬人的骨头。”

他走回案边，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是开封城内外三十里的地形图。

城南营的位置，被用朱笔圈了起来。

“城南营。”他指着那个红圈。

“离皇宫不到二十里。”

他看着完颜昌：

“王黼管不住这支军队。”

“管不住的军队，在汴梁城下。”

他顿了顿。

“这意味着什么？”

完颜昌想了想。

“意味着——”他道。

“宋廷内部不和。”

完颜希尹点点头。

“不止。”他道。

“意味着宗望元帅南下时，这支军队不会听朝廷的。”

“不会听朝廷的，就只会听林啸的。”

他看着完颜昌：

“林啸会怎么打？”

完颜昌没有说话。

完颜希尹替他答：

“他会出城。”

“会在咱们必经的路上设伏。”

“会用他手里那三千人，拖住咱们的先锋。”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三千人不多。”他道。

“但在汴梁城下，三千人能拖一天，城里的援兵就能多到一天。”

“拖两天，勤王的西军就能到一天。”

他把手按在那个红圈上。

“这个人。”他道。

“必须死。”

正月十九，亥时。

城南营北门。

周大牛刚从芦苇荡回来。

他走到营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门边的暗影里。

是程迪。

“程检详。”他走过去。

程迪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沉了些。

“周都头。”他道。

“陪本官坐坐？”

周大牛愣了一下。

他在程迪身边蹲下。

“程检详，您怎么不进去？”

程迪摇摇头。

“想吹吹风。”他道。

他看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周都头。”他开口。

“你跟着岳统制多久了？”

“一年。”周大牛道。

“宣和西年西月，安肃军茶棚。”

程迪点点头。

“一年。”他重复。

他顿了顿。

“本官在枢密院西年。”他道。

“西年里，见过无数奏报。”

“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这个说‘边患己平’，那个说‘敌势己衰’。”

他看着周大牛：

“没有一个是真的。”

周大牛没有说话。

程迪继续说。

“但靖安军的军志。”他道。

“是真的。”

“真定死了多少人，写的清清楚楚。”

“赵州屯田收了多少粮，写的清清楚楚。”

“孙把头怎么死的，写的清清楚楚。”

他看着周大牛：

“本官在枢密院西年，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周大牛沉默片刻。

“程检详。”他道。

“您今天……怎么了？”

程迪摇摇头。

“没什么。”他道。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些事。”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土。

“周都头。”他道。

“明日勘路，本官跟你们一起去。”

周大牛愣了一下。

“程检详，您不进城了？”

程迪看着他。

“进城？”他道。

“进城做什么？”

他往营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周都头。”他道。

“本官现在是靖安军的人了。”

“靖安军的人，不进城。”

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牛蹲在原地。

他看着程迪的背影。

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辰时。

芦苇荡。

老周蹲在废弃的码头上。

手里拿着旱烟杆，没点火。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周大牛带着三十个人走过来。

程迪走在最前面。

老周看见他，愣了一下。

“程检详？”他道。

“您怎么来了？”

程迪在他身边蹲下。

“来勘路。”他道。

“从今日起，本官跟你们一起。”

老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道。

他把旱烟杆收起来。

站起来，指着水道。

“今日往上游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