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流与锚点

伤口开始发痒。

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比纯粹的疼痛更难熬。林啸趴在硬板床上，的后背和左肩敷着厚厚一层深褐色药膏，孙先生说是用獾油、三七粉和几种北地特有的草药熬的，能祛瘀生肌，就是痒起来要人命。

他咬着牙，手指攥紧了床沿，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用这点锐痛分散注意力。帐外传来军营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却沉闷，像隔着层牛皮。

“忍忍吧。”老烟枪盘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卷着烟叶，那股子辛辣的劣质烟味在药膏的苦涩气味里顽强地开辟出一块地盘，“伤口长肉都这样。当年老子在陇右挨了一箭，痒得恨不得把整块肉都抠下来。”

林啸没吭声，额头抵着手臂，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体在恢复，这具年轻戍卒的躯体有着惊人的韧性，加上孙先生高超的医术和秦煜特批的、相对充足的药材补给，致命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但心里的那团火，还有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疑问，却烧得更旺了。

父亲。林天勇。

秦煜那边还没有消息。皇城司的卷宗调阅需要时间，尤其是涉及几年前、边境失踪军官这种可能被有意无意遮掩的记录。

帐帘掀开，苏砚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两张烤得焦黄的炊饼。书生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神比之前镇定了不少，这几天帮着孙先生处理伤患、记录药方，手上也沾了血和药渍，那股子书卷气里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林兄，该用午饭了。”苏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看了看林啸背上那大片的药膏和微微发红的皮肉，“孙先生说，再有三五日，浅些的伤口就能拆线了，但肋下那一处深的，还得将养半个月，切忌用力。”

林啸闷哼一声，撑起身子。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接过肉汤，滚烫，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和切碎的野菜，肉很少，但香气实在。他大口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外头有什么动静？”他边吃边问。

苏砚压低声音：“秦都头上午出去了，带着几个人，骑马往州府衙门方向。杨指挥使帐前来探望的将官多了些，神色都挺凝重。另外……”他犹豫了一下，“陈三虎大哥跟几个原来戍堡的老弟兄，这两天总凑在一起嘀咕，好像……在打听狼牙寨。”

林啸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陈三虎这家伙。

“随他们去。”林啸继续喝汤，“但告诉他们，别擅自行动，一切等我伤好了再说。”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三虎压着嗓门的嚷嚷：“小虎！秦都头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事！”

林啸和苏砚对视一眼。来了。

杨延昭的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日的严寒，却也闷得人有些发燥。秦煜站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案上摊开几卷发黄的文书，还有一张画得颇为精细的边境山川舆图。

杨延昭半靠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己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他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外面罩着常服，见林啸在陈三虎搀扶下进来，微微颔首：“坐。”

林啸在胡床下首的垫子上坐下，陈三虎退到帐门边守着。

“卷宗查到了些东西。”秦煜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其中一卷文书上，“宣和元年秋到冬，河北东路、西路边境，上报失踪或推定阵亡的营以上军官，共计十七人。其中，符合‘可能在狼牙寨附近活动’、‘武艺胆识出众’这两个条件的，有三人。”

他的手指划过三个名字：“保州缘边都巡检司，队将张横；真定府路斥候营，副指挥使刘劲；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林啸，“雄州归信寨，守阙副兵马使，林天勇。”

林啸的心脏猛地一跳。归信寨……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属于林小虎的记忆碎片里，母亲好像提过父亲当兵的地方？模糊不清。

“林天勇的档案很简单。”秦煜拿起另一张纸，“保定军出身，农家子，无背景。因剿匪有功，擢升为归信寨守阙副兵马使，掌寨防及附近三十里巡哨。宣和元年十月中，上报‘带本队二十人出巡未归，疑遭遇辽寇大部，尽殁’。后经查，在狼牙寨东北二十里处发现零星宋军衣甲残片及大量搏斗血迹，遂定为阵亡，抚恤发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