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鹰视与狼顾

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

二十个“背嵬先锋”的汉子，用最快速度洗掉泥污，换上簇新却还带着浆洗气味的灰布军服，扎紧腰带，检查随身短刀和弓袋。没有铠甲——林啸说，今天是“迎客”，不是备战，穿甲反而显得心虚。

校场上的泥泞脚印被迅速铲平，洒上一层薄薄的细沙。

营门大开，两侧各站了两名持戟军士，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林啸换了身干净的都头武官常服，站在校场北侧的点将台前。

陈三虎挎刀立在他身后左侧，苏砚捧着文书簿册站在右侧。

王犸和李老栓伤势未愈，留在营房内，但也换了衣服，隔着窗户缝隙观察。

风比早上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

一队约三十人的金国骑兵，护卫着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到营门前。

骑兵们皮甲鲜明，马刀悬挂，眼神带着草原骑兵特有的剽悍与审视。

马车帘掀开，完颜赛里探身出来。

他今天没穿女真贵族的华丽裘袍，反而是一身宋人文士常穿的深青色棉袍，外罩披风，头上戴着暖耳，若非那髡发和眉宇间的粗犷之气，倒有几分像位北地儒商。

陪同前来的，除了两名金国译官，还有沧州州府的一名通判和几名胥吏，王承旨并未亲至，只派了个姓李的书记官作为代表。

完颜赛里跳下马车，目光扫过营门和校场，在林啸身上停留一瞬，随即露出一个颇为豪爽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杨指挥使麾下，果然是精兵强将！这营寨，整齐！”

林啸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靖安都都头林小虎，恭迎金国上使。营寨简陋，有失远迎，望上使海涵。”

“林都头，久仰！”

完颜赛里哈哈一笑，走上前来，很随意地拍了拍林啸的胳膊（林啸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听闻林都头年前在戍堡力战雪妖，后又北上巡边，屡立功勋，真是年轻有为！我大金最敬重勇士！”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北上巡边”西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林啸面不改色：“上使过誉，保境安民，分内之事。请上使入营检视。”

完颜赛里也不客气，迈步走进营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并未放过任何细节：校场的平整程度、营房墙壁的新旧、角落里堆放的训练器材（石锁、沙袋、绳网）、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汗水和泥土气味。

他带来的金国骑兵，一半留在营外，一半跟随入内，看似随意散开，实则隐隐控制了校场几个出入口和视线死角。

“林都头，”

完颜赛里边走边问，语气随意，“你这靖安都，新立不久吧？我看这些弟兄，精气神倒是不错，就是……面生得很，不像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正是新立。承蒙杨指挥使信任，擢拔卑职组建此都，专司城内治安协防，故而多招募新勇，加以操练。”

林啸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协防治安？”完颜赛里在一排单杠（林啸让铁匠仿制的）前停下，饶有兴趣地摸了摸冰冷的铁杆，“用这些……古怪玩意儿操练？与我见过宋军操典，大不相同啊。”

“些许土法，强健体魄而己，让上使见笑了。”林啸道，“比不得金国铁骑，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完颜赛里笑了笑，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那二十名列队站好的“背嵬先锋”面前。

二十人按林啸要求，站得笔首，眼神平视前方，面无表情，但那股经过高强度训练和筛选后凝聚起来的精悍气息，却掩盖不住。

完颜赛里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的眼神很毒，像是在评估猎物的成色。

走过“石头”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看着“石头”手上还未完全愈合的厚茧和疤痕；

走过“山猫”面前时，他微微眯眼，似乎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老斥候特有的警觉；

走过“鹞子”面前时，他瞥了一眼对方挂在腰侧的箭袋和手指上的弓弦勒痕。

“都是好苗子。”完颜赛里点点头，转向林啸，“林都头练兵，果然有一套。

不知……可否让儿郎们演练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来了！正题！

州府通判和李书记官都看向林啸。

演练是应有之义，但演练什么，大有讲究。

林啸早有准备，抱拳道：“自当从命。只是新卒操练未熟，恐难入上使法眼。不如，演练些基础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