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燕云前哨

沧州的春天，来得迟，走得急。

刚觉得柳梢头有点绿意，几场夹着沙砾的狂风一刮，又倒回了彻骨的寒。

靖安都营地里的士气，也像这反复的天气，闷着，沉甸甸的。

拒马河回来的路上，队伍沉默得可怕。

阵亡的二十三个弟兄用草席裹了，放在驮马上，随着车队晃晃悠悠。

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混在早春潮湿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带回来的缴获——十几辆大车的粮食、布匹、散碎银钱，堆在营地角落，像座沉默的小山，却换不回那些年轻的面孔。

陈三虎脸上的疤更显狰狞了，眼神里憋着一股邪火，训练时吼得嗓子劈裂，新兵稍有懈怠，上去就是一脚。

石敢当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把缺口的大刀，眼神空茫地望着北方。

苏砚清点完缴获和抚恤账目，眉头紧锁。

西成缴获看似不少，但分摊到每个阵亡弟兄的抚恤、伤员的药费，再补充损耗的箭矢、修补甲胄，剩下的也就刚够维持营中几月的用度。

更重要的是，士气伤了。

林啸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抚恤银加厚了三成，亲自送到每个阵亡士卒的家人手中——大多都在沧州附近的屯堡或村落。

他记得每个战死者的名字，能说出他们入伍前的点滴。

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恸哭，那些绝望又带着一丝感激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知道，光靠抚恤和沉默，聚不拢人心。

队伍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能让所有人把憋着的这口恶气吐出来的胜利。

但机会在哪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西月初，指挥使衙门的传令兵飞马入营，递上一份盖着河北东路宣抚司和童贯“河北河东宣抚使”大印的紧急军令。

军令内容让整个营地都躁动起来：

辽国南京道（燕京）守将耶律大石，率部与天祚帝汇合西遁，南京道防务空虚。金国依“海上之盟”约，己攻破居庸关，兵临燕京城下。

朝廷命宣抚使童贯统陕西、河北诸路精锐，号称二十万，即刻北上，会同金军，收复燕云故地！

靖安都，划归西军老将种师道麾下“前军侦刺营”序列，即日开拔，限十五日内抵雄州以北白沟驿大营集结，承担前锋哨探、侧翼遮蔽之责。

北上！

伐辽！

收复燕云！

这几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营地沉闷的空气。

普通士卒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念头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陈三虎一拳砸在木桩上，眼珠子发红：“他娘的！总算能真刀真枪跟辽狗干了！”

只有林啸和苏砚看着军令，眉头紧锁。

“都头，”苏砚低声道，“前锋哨探，侧翼遮蔽……听起来风光，实则是刀尖舔血，伤亡最重的活儿。种师道将军虽是西军名将，但咱们划归他麾下，人生地不熟，补给、策应，都得看人脸色。”

林啸点头。

他更在意的是军令中隐含的信息：金军己经打到燕京城下了。

这意味着辽国在燕云地区的统治正在快速崩溃，但也意味着，宋金双方军队即将在燕云这片土地上近距离接触。

盟约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博弈和猜忌。

“是机会，也是险地。”林啸沉声道，“传令下去，抓紧准备。粮秣带足二十日，箭矢加倍，伤药多备。‘背嵬’全员披双甲，战马优先补充。告诉弟兄们，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灭国之战。想活着挣军功，就把眼睛放亮，把手底下功夫练熟！”

命令下达，营地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带着一股锐气，一股憋着劲要证明什么的狠劲。

拒马河的憋屈，似乎被即将到来的大战冲淡了一些。

白沟驿，宋辽边境上的老地方。

多年前童贯曾在此惨败，如今成了北伐大军的临时前哨基地。

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尘土飞扬。西军、北军、各地调集的厢军，番号混杂，将骄兵惰之气与久战悍勇之风交织在一起，显得混乱而嘈杂。

靖安都三百人驻扎在营寨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与周围动辄数千人的大营相比，寒酸得可怜。种师道的前军指挥部只派了个军需官来点了卯，发了些基本的粮草凭据，便再无下文。

仿佛他们这三百人，只是名单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