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龙困幽云

雾是从西山升起来的。

不是寻常晨雾，带着股土腥气和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呛味，灰蒙蒙地贴着山脊漫过来，把清晨那点稀薄的日光都吞没了。

站在刺骑营的瞭望哨上望过去，整片西山就像一头蹲在燕京城西侧的、正在缓慢吞吐毒瘴的巨兽。

林啸收回目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三天了。

自打前日哨骑回报西山有大规模异动，种师道便命刺骑营派精锐小队抵近侦查，务必弄清虚实。可派出去三拨人，两拨无功而返，最后一拨五人小队，只回来两个，还都带伤，说是刚摸到山脚就被一种从未见过的陷阱所伤——不是捕兽夹，是埋在地下的、会爆开喷出毒烟的陶罐。

更诡异的是，他们听见了地下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很多人在挖掘什么。

“虫子烙印”在挖东西。

这是林啸的第一判断。结合之前赵良嗣透露的信息和缴获的“白裘”卷轴，西山很可能存在与相关的古迹或秘藏。

但种师道现在顾不上西山。

金国使者入城谈判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宋军大营坐立不安。

是立刻攻城，抢在金人前头？

还是继续等待，避免与金军冲突？

或者……干脆默许金人受降，再以盟约索要燕京？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越来越频繁的金军游骑，像嗅到腐肉的秃鹫，在宋军防线外盘旋，挑衅的意味越来越浓。

普通士卒的士气，在等待和猜疑中，像漏气的皮囊，一点点瘪下去。

“统制。”苏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一夜没睡，眼窝深陷，手里拿着刚译出的几份密报，“秦都头那边传来消息，金使入城己两日，谈判似乎陷入僵局。辽国守将左企弓等人想投降，但要求保全性命财产，且希望由大宋受降。金使咬定破城之功在金，必须由金国主导受降，且要追索辽国皇室秘藏。另外……”他压低声音，“粘罕麾下的一支精骑，昨日深夜秘密离开大营，去向……疑似西山。”

林啸眼神一凝。

金人也盯上了西山！

几乎同时，陈三虎从营外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统制！刚得到消息，杨可世将军麾下一支百人哨骑队，今早在北面缓冲地带巡逻时，与金军游骑发生冲突，双方动了刀子，咱们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金人那边也死了几个，但他们的骑兵不退反进，又往前压了五里！杨将军己经点兵，要去讨说法！”

冲突升级了。

火药桶的引信正在滋滋燃烧。

林啸迅速做出决断：“三虎，你立刻去见杨将军，劝他冷静，就说是种帅的意思，眼下不宜与金人彻底撕破脸。但告诉他，刺骑营会盯死那支越界的金人骑兵，他们再敢往前一步，不用他动手，我们解决。”

陈三虎咬了咬牙：“是！”

“苏砚，你继续搜集各方消息，尤其是金军大营和燕京城内的动向。另外，让咱们在城内的眼线，不惜代价，搞清楚金使谈判的具体内容和辽人的底线。”

“明白。”

林啸转身，看向那雾气缭绕的西山。

不能再等了。无论“虫子烙印”在挖什么，绝不能让金人抢先得手，更不能让那东西落在任何人手里，成为祸患。

“点齐‘暗刃’小队，再抽一队老‘背嵬’，三十人，轻装，带足三日干粮、解毒药、攀爬工具、火油。一炷香后，营后集合。”

“统制，你要亲自去西山？”苏砚一惊。

“必须去。”林啸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虫子烙印’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寻常士卒去了是送死。那里面的东西，可能比燕京城更重要。这里交给你和三虎，我不在时，一切事务你二人商议决断，若遇紧急，可首接禀报种帅。”

苏砚知道劝不住，重重点头：“统制务必小心。”

西山比远看更加险恶。

山体多是的灰色岩石，植被稀疏，沟壑纵横，地形破碎。

雾气在这里更浓，能见度不足二十步，空气潮湿阴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林啸带着三十人，像一群无声的狸猫，沿着之前哨骑用生命探出的相对安全的路线，向山里摸去。每个人都用浸了药汁的布巾蒙住口鼻，脚上包着厚布，尽可能减少声音和痕迹。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

被清理出来的碎石堆，被踩踏出的小径，偶尔还能看到丢弃的破损工具——不是常见的镐头铁锹，而是一些造型古怪、带有弯曲钩齿或尖锐钻头的金属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