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粮仓烈火

三月初二，寅时刚过，天还黑着，真定城西王记粮仓外就聚了人。

起初是十几个，裹着破袄缩在墙根下，不喊不闹，只是盯着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

门里静悄悄的，连看仓库的老狗都没叫——昨晚后半夜，王瘸子让人把狗都牵进内院了。

到卯时初，人多了。三十个，五十个，渐渐上百。

都是城西的住户，有匠户，有小贩，更多的是这半个月从北面逃难来的流民。

他们听说王记粮仓有粮，听说官府要征粮充军，听说军粮一征，城里就更没粮卖了。

“开门！开门！”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是几十个嗓子一起喊：“开门！卖粮！”

人群往前涌，最前面的开始拍门。

木门被拍得砰砰响，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墙头上冒出个家丁的脑袋，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顶门杠落地的闷响——门从里面闩死了。

“王家要囤粮居奇！”

有人尖着嗓子喊，“等金兵来了，他们好带着粮跑！”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

人群炸了，有人开始找石头砸门，有人用肩膀撞。

门很厚，撞不动，但那股躁动像瘟疫一样传开。

更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黑压压一片，把粮仓前那片空地塞满了。

这时，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陈三虎带着二十骑到了。

马队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马上的骑兵都披着皮甲，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激愤的脸。

人群安静了一瞬，自动分开条路。

“军爷！”

一个老汉扑到马前跪下，“军爷给条活路吧！家里断粮三天了，娃饿得首哭……”

陈三虎没下马，只是勒住缰绳，看向粮仓大门：“王掌柜呢？”

门里传出个声音：“家、家主不在！”

“不在？”陈三虎笑了，脸上那道疤扯起来，“粮仓掌柜不在粮仓，去哪了？”

“去、去刘家堡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

刘家堡，这三个字在真定比“官府”还管用。

王瘸子这时候去刘家堡，什么意思谁都明白——找靠山去了。

陈三虎点点头，忽然提高嗓门：“诸位乡邻！刺骑营奉钤辖令，特来与王家商议购粮事宜！请诸位稍安勿躁，先散了吧，堵在这里于事无补！”

没人动。

那个跪着的老汉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透着死气：“军爷，俺们不是堵门，是要活命。王家仓里少说有几千石粮，只要肯卖，俺们砸锅卖铁也买……可他们不卖啊！”

“对！不卖！”

“开门卖粮！”

人群又骚动起来。

陈三虎皱了皱眉，正要说话，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府衙的差役，十多人，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押司。

“干什么！干什么！”那押司骑在驴上，挥着鞭子虚抽两下，“聚众闹事，想造反吗？都散了！”

没人理他。

押司脸上挂不住，指着陈三虎：“陈副统制，你这什么意思？纵容流民围堵民宅，还有王法吗？”

陈三虎瞥了他一眼：“李押司，王法？王法哪条写着可以囤粮不售、坐视百姓饿死？”

“你——”李押司噎住，脸色涨红，“买卖自由，王家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你们刺骑营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若是军需征调呢？”

“那也得有府尊的手令！”

两人在马上对峙，人群看着他们，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期盼，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更深的绝望。

军和官在扯皮，粮仓门紧闭，他们站在寒风里，像一群待宰的羊。

不知谁说了句：“跟他们废什么话！抢！”

辰时二刻，钤辖衙门。

林啸听完陈三虎的汇报，把手里那份真定豪绅名录又翻了一页。

名录是苏砚连夜整理的，不仅列了各家姓名、产业，还标注了姻亲关系、背后靠山，以及可能掌握的粮食存量。

“王家仓里确实有粮。”苏砚指着名录上“王德财（瘸子）”那行，“根据咱们在粮行里的眼线回报，至少两千五百石，都是去年秋收时压价收的陈粮。按市价，一石米现在涨到三贯钱，他这批粮全出手，能赚近八千贯。”

“八千贯……”林啸放下名录，“够刺骑营和靖难营吃三个月。”

“但王家不会卖。”陈三虎闷声道，“李押司那态度摆明了，府衙里有人给王家撑腰。刘光世这招‘借刀杀人’真毒——咱们要是强征，得罪所有豪绅；要是不征，流民饿疯了真会抢粮，到时候乱起来，还得咱们收拾烂摊子。”

林啸没说话，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辅兵正在练劈砍，木刀破空的声音单调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