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奔波,自那夜激战,众人便尽量只在白昼赶路,夜里在村子或者城镇歇脚。
这几日来,王公子愈发沉默寡言。
掌柜的也明白,临清洪涝灾害那副民不聊生的画面与那柳林疯狂的同类相食的血腥交织,少东家心有余悸也属正常,只怕留下什么病根或是心魔。于是他只在路上更谨慎,查路引,打点上下。能替“少东家”扛的,他尽量扛着。
倒是韩彦清,这傻小子像是被木棒敲开了话匣子,脑袋裹着布还要西处飞。
一到歇脚,他就往朱允炆车边凑,像在哄病人,鬼话连篇:“王公子,你别总盯着路,盯久了路也不认识你不是?你看看我,挨了一棒子也无大碍。血嘛……血是骇人,可人总得吃睡嘛,莫不如,王公子今晚睡草垛,韩某委屈一下试试马车?”
景清在旁把双手往袖里一收,冷冷一句:“你若再聒噪,今晚就让你睡在马粪旁,保你睡得更香。”
韩彦清立刻赔笑:“掌柜的不讲情面。可我这不是怕王公子吓出病么?他若病了,咱这趟买卖不就黄了?”
王公子掀起帘子,车牖半掩,他表情微舒,难得开口。
“无妨。”他紧接着似乎没话找话般嘴角,“韩兄弟,讲讲你爱听的戏如何?”
韩彦清说起这些,倒是精神百倍,连嘴里的草根都能嚼出滋味来。
“淮安那边茶馆里有个老生,唱《精忠记》唱得好。唱到岳爷夜读兵书那段,台下都安静得像没了人。”韩彦清一边走一边比划,“我小时候就爱听这个。你说怪不怪,明明是戏,可一唱到‘忠孝’二字,可当真是让在下心中有如烈火熊熊,壮怀激烈!”
景清心想这孩子确实胸中有些正义,只是胆色欠佳,想起那日柳林血战他抖个不停的腿就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头,你笑什么?”韩彦清有些不忿。
“啊,失礼了,”景清不愿争辩便抬手作揖赔礼。
王公子听着,没接话,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紧。听见那“忠孝”二字,若有所思之后,似是揉开了什么疙瘩。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所谓“天子”,离开南京城墙那一刻就己无足轻重。若不是锦衣卫训练有素,那一日柳林倒下的,未必是谁。更刺骨的是:他并非第一次听闻民间疾苦,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命轻贱到了何种地步。灾后流民似风中落叶掉在官道上,无人收拾;卖身葬父母,卖女求活路,人食麸糠还有...
人活着,不像人,毫无尊严可言。
他只想活着。
可天下万民,
也不过是想好好的活着。
“韩兄弟,你认为,岳飞为何要抗金?”王公子缓缓开口。
“公子,在下观岳王爷,真乃大丈夫,既然生逢乱世,自然要匡扶正义,一血靖康之耻,光复华夏!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开太平!”韩彦清还沉浸在戏里,这一番慷慨陈词着实突然,就连周遭护卫的仆从们也都是阵阵发笑。
而车中那人却没有笑。
“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开太平...吗...”唇语轻音淹没在周围的欢笑声中。
只是一瞬!车队身后地平线尽头尘土起了线。
先是一条淡淡的黄线,随即迅速扩成一堵墙,朝官道扣来。马蹄声逐渐迫近,密而不乱。
韩彦清正蹲在车边啃干饼,听见动静还嘟囔:“谁家赶集这么凶...”
景清抬脚踢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闭嘴。”
领头只是一个眼色,车队里锦衣卫不动声色地收紧阵形,五组人各归其位,外圈分角,内圈西人贴近马车,刀半出鞘,每个人的肩背都微微沉了下去,那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姿势。
韩彦清一愣,饼渣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抬头一看,只见官道前方两侧林带里影影绰绰己有人出现,马头并排,竟是整整一支着装整齐的轻骑兵,只是一瞬便将车队围了个严实。
马嘶声短促,尘土翻卷又落下。为首一人策马而出,身披轻甲,背负双锏,背脊首而眉目端。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从小在军营里长出来的干净利落。马前旗不张扬,却能看出是京营的制式。
他目光一扫车队,落在朱允炆所在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上。
然后,他翻身下马。
这一翻身极稳,落地竟无声响。他向前走了七步,在锦衣卫领头身前三步停下,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却不高,字字清晰:
“臣左骁骑营百户,徐承礼,奉内阁兵部尚书齐大人之命,特来迎请陛下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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