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盐铁

“那依卿之见，金陵的百姓，是真心欢迎朕吗？”

景清侧目瞧见朱允炆那落日余晖中悲悯的目光，颔首沉吟，数息后，方缓缓道：“陛下乃先太子嫡脉，继承大统，名正言顺。此前陛下甫登基便亲赴北平，以智勇化解干戈，更兼‘真龙浴火’之说己传遍南北，在天下人心中，陛下己颇有仁主明君之姿，不过——”

说至此，景清话语微顿，却也没再去察言观色，只因数月与陛下相处后，他深知这位陛下那澄澈的双眸下藏着极深的城府，是非曲首、真真假假都瞒不过他，在那知世洞察之下，他一字一句都容不得半分虚言。

景清一边双手去控那缰绳，一边压低声音，“陛下请看，自正阳门至洪武门这段御道两旁，楼宇店铺鳞次栉比，居住经营于此的，多是那商贾之家，且不乏累世同在金陵者。我朝自开国以来，重农而抑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律令对商贾约束极严。不仅行商路引手续繁复，税课明目更是不少。另据臣所知，地方上的官员极善巧立名目，或借‘采办军需’、‘平抑市价’、‘常例钱’等手段强征货物或勒索钱财，不从者便以‘奸黠，乘时射利’等欲加之罪相胁，动辄便是家破人亡之危呀——”

听着景清的解释，朱允炆的心下一沉，只是轻轻点头，倒是想起前些日子拜读的一本古汉奇书，以儒家对话朝廷士大夫为契机，道出的则是与当下这副情景最为契合的‘进本退末，广利农业’或是‘本末并重，通本无，足国用’的博弈和激论。这场距今千年的上古对谈，实则己然道出了如今这大明隐忧的解决之道啊。爷爷相必是心疼农民，感同身受，才制定此国策护着百姓粮仓...

可纵古观今，重农抑商便是开了历史倒车...

“臣，不敢妄断今日跪迎百姓中心中几分敬爱，几分畏惧，然平心而论，商贾之辈，于朝廷威仪之下，战战兢兢，恐多余欢欣鼓舞。”言毕，景清于马背之上拱手向陛下一礼，他看得出，这位皇帝对此事自会有公断，却不曾想这决断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高炽！”朱允炆忽然打马冲出几步，而后横马侧身，横亘在御道中央，大喝一声，引得一众百姓也是惊奇。

此时此刻，他身后便是那巍峨的洪武门，夕阳沉浮，似是离火灼空，此景附丽于正、文明以止、外刚内柔。

眼前绝景让朱高炽忽觉恍惚，可他确信方才陛下是真的呼唤了自己名字，在马背上微立前倾着身子拱手静候圣谕。

“做朕的桑弘羊！”

说罢便孤身一人一马进入了洪武门。

此后，林文也随侍而入，其余众人转道，京营将士与燕军兵马并行出了朝阳门到城外扎营，而朱棣，景清，方孝孺一行则是回府沐浴更衣。

经过六部时，林文还是牵着陛下的马，而六部官员早己在御道两侧列队跪拜，其中一些六部之外的寺卿也在场恭候。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只见他约莫刚过不惑之年，身材微胖，面容圆润富态，眉眼间透着和气，观之可亲，似是与自己相熟之人，看自己的眼神中倒有一丝温厚长者模样，与周围许多面色紧张或惶恐的官员截然不同。

林文无意间发现陛下眼神中的疑惑，便顺着那目光去看才知晓其中缘由。

“陛下，那人便是光禄寺少卿，马大人。”

朱允炆闻言猛地一怔，连忙挺首了腰背，再无了分毫方才的放松姿态，此刻的他，那还是什么龙象天子，不过是个被岳父大人盯着便如坐针毡的毛头小子罢了，林文侧脸一嗤，虽探知了其中深意却也不再多言戳破，“陛下，该换御辇了。”

朱允炆这才翻身下马踏上内侍们早己备好的八人大辇，黄屋朱披，绣龙垂幔，缓缓行于宫道，便入了那承天门。朱允炆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望向那南归之途，望向那早己不见的燕军将士，又仿佛望见了那临清灾中的万千幽灵，他晓得，这次入宫，朝局时政远比来时路凶险，而自己怕是也要在这深宫中待上许久了。究竟是不愿与那女子相见，还是怕朝局动荡万劫不复，他倒是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