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曹林·二

洛河镇的主街覆着清霜，诡秘的静极生寒。

两只还未冬眠的黑蚁从温暖的茶肆里爬出，一前一后攀爬上了这高不可攀的木门槛，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奇寒。

许是出洞穴久了，许是霜风侵体，可这冷热交替之感着实新奇，倒是引来两只黑蚁触角欢庆。

可宁静很快被打破了，“嗒！嗒嗒...”的清脆点地声越传越大，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巨震，两只蚂蚁顿觉不妙，倒真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窜个不停。

这瞬间的风云变色让蚁蚁们始料未及，此时它们挥舞的触角中只剩下难以置信、混乱和恐惧。

逃吗？可这墙实在太高，坠下去怕是非摔断西条腿不可。

留下——或许会遭遇天地间最可怕的天敌。

逃命——跳下去也可能只是半生残疾，苟活度日。

终于一只黑蚁做出了它的选择，它转过身，首挺挺的昂起头颅，等待那未知的‘降临’，哪怕它的触角高高耸起，可它颤抖的三对步足却又出卖了它。

另一只黑蚁则是见此情景，义气顿生，猛然转过身子，用头撑住朋友颤抖不止的腹部，助它稳住身形。

随后亦学着它的模样，摆出架势，坦然——赴死。

人言蝼蚁贪生。

然，微末之躯，便真无半分血气乎么？

风雷一刹那，那轰隆之声渐渐达到顶峰。

来了！

霜风卷着碎雪，掠过洛河镇的主街，吹动茶肆门口的布幌，也吹动了来人玄色的衣袍。

那人或也不是人，鬼面獠牙，火焰纹角，狰狞可怖却又步履轻巧，手中提着一柄长刃，窄边圆帽下一双亮瞳映着犀利的眸光。

更多的身影也随着他出现，其中一人抬手拢了拢衣袖：“刘大人，敢问一句，此次清丈是否如常？”

刘子白面色如常，将有些受寒的手掌搓了搓，放于口前呼出两口热气，捂向双耳，“刘某初次离京办差，可否请曹兄赐教，这‘如常’是何意呀？”

曹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信号’，笑容更是可掬，便是停下来细细与刘子白解释，而那店门前一动不动的蚂蚁也就此映入眼帘，曹林一瞬愣神但还是极快地回答道：“这清丈之事，便是由地方富户充任，里长，乡老见证，以步弓，绳尺等为器，由朝廷督察全程，再造册备案。因田块方圆凹凸神似鱼鳞，亦有鱼鳞图册之名。”

刘子白连连点头，曹林却话锋一转，“只不过，往年朝廷人力有限，此时大多也是由我等代为操办，待事毕再将鱼鳞图册献上，朝廷钦差可指田验证，刘大人若是信得过曹某，不如——”曹林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忽感后颈冰凉，原是那三位鬼面锦衣卫的眼眸正齐刷刷地紧盯着自己。

庆幸自己未在锦衣卫面前露出马脚，曹林不敢怠慢，赶紧摆手解释道：“呃——这也是为了速速完成朝廷的差事，下官别无他意啊！”

刘子白赶忙拉住曹林的手，“曹兄莫慌，曹兄的好意，刘某心领啦。此事怕还是得小弟亲力亲为啊。哈哈哈——”说罢便不再理会曹林是何反应，大步流星地在渐暗的天色中，朝着那愈加显眼的大院府邸走去。

自讨了没趣的曹林脸色青红交替，颔首低眉之时，便瞧见那两尊如雕像般的侍卫，心中恶厌之感顿生，“区区蝼蚁，我呸！”作势便要去踩，可那锦衣卫犀利的寒光又瞄中了他，曹林转身再显奉承之态，紧跟着刘子白他们继续朝前走去。

‘逼退神明’的两只蚁蚁轻轻彼此依偎，他们活下来了，他们赢了神。

后来，此穴蚁群之中，代代流传着一桩旧事：昔年某日，两只无名微蚁，首面天威，屹然不退——不畏神者，自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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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白望着眼前的高门大宅，两个醒目的金黄大字‘赵府’横亘头顶，倒是尽显气派，他有些恍惚，许多金陵大户也未必有如此气派的门户，看来这个赵家便是本地最大的富户了。一个老人在仆人的簇拥下从赵府走出，年过古稀倒是神色清明，笑意盈盈的拜见了两位‘偶尔’路过的官员。

老人声音沙哑却气力足：“老朽赵洪英，拜见知县大老爷，拜见这位上差。”

曹林仿佛遇见了多年老友，热情上前躬身给赵老爷子行礼，那脊梁弯的，只差没叩拜了，“老令公，天气寒凉回府歇息吧，这放粮之事，交予下人们去做便是，这要是把您冻坏了，曹某可担待不起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