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金陵的松影覆地。朱权回到崇文馆后却久久未眠。
他点起一盏灯,取来纸笔并铺陈在案,笔悬在空中却迟迟未落。
他想起白日里那张年轻却克制的面孔。那份谨慎和分寸,还有那份诚意和仁爱,确实是自然流露。
他终于落笔。
诸兄鉴之:
权不敏,星夜兼程十五日赶路千余里,奉诏入京。
昔我等少时,宫中寒暑无定,父皇威严如山,左右皆不敢多言。唯长兄在侧,对吾等关爱有加,权至今未忘。
诸兄可还记得,东宫灯下,父皇震怒时,兄一揖而前,言曰“诸弟少不更事,过在臣身”乎?
今吾观新皇,言谈举止,皆有兄之遗风。其待权以礼,继以情。言及兄时,神色自敛,非作态也。
权不敢言天下大势,亦不敢保前途无险。然父皇新丧,若我等各守边城,不赴一祭,则兄地下有知,苟能安乎?
今日之行,奉新君,祭父皇;顺朝廷,尽人伦。
若诸兄尚念长兄一分旧情,权愿与诸兄,同赴应天,共拜宗庙。
其后去留,各听天命。
权谨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久地看着灯影在纸上晃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此行真正的分量,不在兵马,不在名分,而在这一封封信,是否还能替那个早逝的长兄,把兄弟们再拉回同一张桌前。
夜风吹动窗棂,灯焰轻轻一颤却未熄灭。
礼部派人来领取了书信,差人抄了数十份,第一时间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装入锦囊密匣,再将书信派发给各地藩王,沿途驿站需接力速递,延误者,立斩不赦!
不多时,约是亥时三刻,朱权听到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两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推开门,在宁王惊愕的表情中,掀开黑纱斗笠,为首的年轻人,正是当今圣上,朱允炆!
还未及朱权反应,朱允炆身后的男人便赶紧作揖,“礼部侍郎,景清,拜见宁王殿下。”
一时间,屋中只剩灯芯轻响。
朱允炆先开口低声道:“十七叔,朕此番是想再问你,关于父皇和西叔的事。”
朱权沉默片刻,只是对着景清和朱允炆点点头,便自己踱步了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在诸弟之中,西哥与我,性子最不同。”他说,“他早年锋芒毕露,胆气极盛。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只觉他像一柄早早出鞘的刀,锋芒太盛,目中无人。大哥可倒好,从来不打骂他,反倒处处护着他,哪怕是真做了事,大哥都替他受罚,老西看到后,反而收敛了性子。”
朱权抬眼,看着灯焰,仿佛透过火光看见旧日的东宫。
“或许,西哥敬重的从来也不是权位。”朱权继续道,“如同大哥那般的人,论谁都是向往的,陛下,我朱权也是半生戎马,阅人无数,却也从未见过谁,似大哥那般坦荡与真诚。”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层压在心底多年的重负。
“后来我随西哥一同在北地住过一段时日。塞外那苦寒之地,西哥在军中,没有大哥在身边,他却变得更为不羁。可他也常对我说,只要大哥还在,他总觉得还有个家,再苦,他心里也还有个念想,大哥后来先我们一步而去,我只听说,老西哭得双目几近失明。”
说罢,朱权也是掩面拭泪。
朱允炆听到这里也不免动容,鼻头竟然也是一酸,或许他想起了在另一个时空的妹妹,此刻也正因自己的失踪而难过吧...
朱权仰面而立,最后缓缓地自言自语道:
“是啊,都是自家兄弟,一起长大,只可惜,自大哥走后老西是真的变了...”
屋内沉静良久。
朱权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金陵,京师重地,皇帝深夜至此,还穿了夜行衣,莫非?
“陛下,这身打扮可是要去哪里?”
朱允炆这才缓缓说道:“十七叔,朕要去见他。”
朱权似乎早己预料到了,只轻轻合上眼,又睁开:“北平府吗?陛下可真的想清楚了?”
“想明白了。”朱允炆道,“朕不想让朱家和天下走到那一步。”
朱权看着他,目光深沉,却不再试探:“陛下要带多少人?”
“只景清与数十锦衣卫。”朱允炆答,“皆作商旅,不露行藏。”
朱权低声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稚嫩却胸有成竹的年轻人:“像,太像了,大哥若是在天有灵,也可安心了。”
朱允炆微微一怔。
灯焰轻轻一跳。
朱允炆缓缓起身道:“朝中之事,朕己借闭门置丧之名,不再见朝臣,不知能拖多久,还请十七叔为朕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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