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日头苍冷,只虚缀于晴空。
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如一片赤潮般流散褪去,而在这潮水边缘,一队锦衣卫走得静。
只是在午门侧一转便入了偏门后的宫墙阴影中,几阵细细簌簌绸缎的声传出,却盖不过外面的鼎沸人声。
不多时,一架马车顶着青篷,跟着三两褐衣官靴的刑部官差,大大方方地混入这人潮汹涌,再遁无踪影。
车中坐着一人,长靴青衫黑发带,须眉肤净,垂发似柳,朱红的嘴唇更显得面皮白皙,剔透的眼神天真无邪。
他掀开车窗帘子一角。
金陵城的街景流水般掠过:挑着担子吆喝“热糕——热腾腾的糕——”的小贩。
蹲在檐下抽旱烟的老人,绸缎庄门口挂着的簇新幌子。
寻常的人间烟火,他曾经在紫禁城的至高处眺望,却己许久不曾这样近地看过。
他会心一笑,此刻的他不必刻意维持那肃穆和威严,这里也不需要什么城府和防备,更不会有人要拿大火烧死他。
窝在皇城久了,‘翻墙’溜出的他,反倒觉得轻松舒适,仿佛这宫阙之外的万家灯火才是自己的家。
庙堂之外,这才是‘人生’。
譬如自己魂穿成一家酒楼的账房,那也是惬意的。
胡思乱想间,马车轻停,他不得不打断这不着边际的想象,与刑部的主事官做文书交接。
扮作差役的锦衣卫言语简洁,几下便做好了手续,可这负责接应的主事却上下打量着这位从马车走下的‘先生’。
”——太年轻了,气质却沉静,青衫布履掩不住眉眼间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这上头给罪臣之子……安排的先生……竟也如此相貌堂堂啊……”
差役(锦衣卫)闻声赶忙打着哈哈,“哎,只当是可怜那几个娃娃吧。”
“哦哦,也是,小小年纪便抄家灭门,是该请个先生善加引导,莫要再学那赵氏作恶才好。”那主事拽着官腔,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又打量了一阵这位教书匠,点了点头便走了。
马车再次启动,向东城去。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齐泰的考量是对的——东城倚着紫金山,鸡鸣寺那里多的是书院,清净少人自不必说,多三个孩子,不起眼。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他想起昨夜她替他整理这身青衫时说的话。
“哪有捂不热乎的人心,若是有……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还有余热,总能暖和起来的。”
“以心换心么?”他喃喃自语道。
车停了。
他听见外面低语,文书交接的窸窣声。
帘子被掀开时,扮差役的锦衣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是想跪下又强忍住的停顿。
他递过去一个“不必”的眼神,自己下了车。
眼前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民宅。
篱笆歪斜,门板老旧得泛白。
院墙内外站着几个守卫,都是刑部的人,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掩不住的好奇。
“这位先生,瞧着真年轻……”有人压低声音。
“许是齐尚书家的亲戚?”
“我听说前阵子有个布衣被请进宫,得了赏赐……”
面色如常的这位‘先生’只向引路的锦衣卫微微颔首——提醒他,以后行事需更谨慎。
他拱手向守卫们行礼,姿态是读书人常见的客气疏离,而后背着那个不大的青布包裹,独自走进了院子。
院内空荡,只有一口覆着薄冰的老井,井绳蜷在轱辘上,屋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石阶上,抱膝,低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瓷娃娃。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当初随楼逸一同叩谢圣恩的小童子,于是把脚步放得更轻。
他在离孩子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能与她大致持平,不造成压迫。
“我是朝廷派来的先生,姓王。”他声音放得柔缓,字句清晰,“往后叫我王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女孩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时,一声细细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飘出来:
“……楼蔓。”
这两个字只让人心下一沉——楼逸的孩子!
那个在供词里被一笔带过的“”,此刻缩成眼前这团小小的、灰暗的影子。她的师傅楼逸惨死在曹林手中,儿时的亲生父母怕也早己遭了难,生死未卜……如今这宽广天地间,也再没她的亲人了。
这时,屋门开了。
两名官差带着两个男孩走出来,大些的约莫八九岁,身板挺得笔首,像棵试图保护什么的小树,紧紧牵着身后更年幼的弟弟。弟弟约莫六岁,半边身子藏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里盛满惊惶,目光触到这陌生男人的瞬间像受惊的幼犬般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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