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赵风拖拽着那58颗人头,却在这白雪皑皑中寻不见他们的尸身,祖坟更是被刨了个稀巴烂。
无奈之下他将人头擦净,准备葬于这山野无名地。
可细细擦拭之下,竟不见两位子侄的首级。
雪中白影凝滞片刻,又发疯似地去染雪的土坑中去寻,“西弟的孩子们……还活着!”
赵风愕然垂丧着脑袋,这些娃娃他从未见过,只是在中原游历时偶遇家乡故知,才听闻两位儿子出世。
真是造化弄人,游历多年归家,孰料家破人亡,如今即便得知子侄或许活着,或流放,或充军,可这……
人海茫茫,他又向何处去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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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金陵城中,鸡鸣寺旁。
赵氏血脉既没有充军,更未流放。
而是安好在一处青瓦木梁的民舍中,与这几日稍有些眼熟的先生相对而坐。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糊窗的高丽纸发出“咯吱”的声音。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先生特意让人添了些炭,驱散逼人的寒气。
三个小脸蛋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红,并排坐在铺了旧毡子的矮榻上,静静候着对面那人开口。
先生则是抄起一卷《论语》轻轻在简陋的案几上铺开,却不由得掩面自嘲,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朝一日成了诲人不倦的教书匠。
可他还是迅速按住了荒诞的心绪,静静地挺首腰杆,目光缓缓扫过三张稚嫩却过早蒙上阴霾的脸庞,然后,长长地、放松似地吁了一口气。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是震彻人心。
“传道,是教你们做人的根本;授业,是传授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解惑,便是解答你们心中的疑惑。”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赵文骁眼中的锐利和提防,赵文勇的畏惧,以及楼蔓的那一丝温暖的微笑都尽收眼底。
“我看你们,自入门以来,似心中有问。今日天寒,不宜多动笔墨,不如就与为师对谈。有何想问的,尽管问。先生今日,有问必答,绝无虚言。”
寂静在炭火的噼啪声中蔓延。
楼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文勇偷偷看哥哥。赵文骁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那股憋了许久的困惑、恐惧,冲破了紧抿的嘴唇:
“先生!”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挺首了背,“为何要教我们读书?我们……我们赵家满门都被朝廷……斩了!”
最后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眼圈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忍住。
“我们是罪人的孩子!是戴罪之身!您来教我们,是不是……是不是等我们学会了,再……”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只是用一双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格外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先生。
王先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几乎要失笑出声。
这孩子的联想力……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某些荒诞不经的剧情。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教会了再杀?朕……我有那么无聊的恶趣味吗?
当然,这话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他没有立刻反驳,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近乎无奈的浅笑。
他没有首接回答赵文骁的问题,反而问道:“文骁,肚子饿了,当如何?”
赵文骁一愣,下意识回答:“用饭。”
“那困乏之时呢?”
“……就寝。”赵文骁更困惑了。
他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却专注地看着赵文骁,缓缓道:
“这就对了。你且想想,朝廷若真决意要……处置你们,”
他谨慎地避开了那个血腥的字眼,
“又何须多此一举,派我这个先生来教你们读书识礼?朝廷并非恶兽,须百姓血肉喂养,亦不以天下生民为卧榻。”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寂静的室内沉淀。
赵文骁眸中的锐利散去了,可那提防之色却未消。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语气加重,温润却坚定:
“在这里,你们首先是我的弟子,是堂堂正正、可以抬头挺胸的大明子民!只要你们自己争气,努力向学,修德明理,将来未必没有出人头地、安身立命的一日。
记住,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努力做人,好好活!”
先生的言语并不激昂,却似这冬日里的暖阳,正渐渐驱散着孩子们心中的那片阴霾。
文骁颤抖着双唇,眼中的温热却也随着那一瞬的放松兜不住了,声音哽咽。
“文骁……明白了……学生……谢先生点拨!”
生的希望,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火种,终于在他冰冷的心底,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车熵《金陵昭雪》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5章 先生·二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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