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奏陛下!臣请陛下即刻启驾回宫!五城兵马司与禁军骠骑营己至山下列阵护驾!”徐承礼放下赵风的尸身,几个箭步冲回陛下身前,再次单膝跪倒,抱拳沉声禀报:
院中所有禁军再次收刀肃立,一队弓弩手们也纷纷攀上院墙调转方向,警惕地望向寺外深沉的夜幕。
朱允炆沉默着。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不知是惋惜还是遗憾,终是归于帝王的深沉。
他没有看徐承礼,只是缓缓走到那院中的红白,从赵风渐渐僵硬的手边,拾起了那杆血迹斑斑、却依旧闪着幽光的亮银长枪。
枪入手,沉重异常。
白雪轻飘,缀满赵风半白的发,悄无声息覆上他垂落的眼帘。
朱允炆低头看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朕,知道了。”
这一句,是对徐承礼说的,也是对赵风所说。
言罢,他不再多言,迈着稳定而决绝的步伐,向着来时山门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徐承礼立刻起身,一个眼神递出。几名身手最迅捷的兵士如同鬼魅般闪入禅房,片刻后,各自怀中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尚在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影闪出,无声地汇入护送皇帝离去的队伍之中。
不过半刻钟光景,方才还杀机西伏、人声隐隐的栖霞寺后院,重归静寂。
只有庭院中央,积雪之上,静静躺着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鲜血在身下缓慢洇开,将那片纯白,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新的雪花不断落下,试图掩盖这一切,却只是徒劳。
元慧不知何时己来到廊下,他默然注视着院中的尸体,又抬眼,望向朱允炆离去的方向,山门之外,夜色深重,风雪未歇。
他双手缓缓合十,低沉的梵唱响起,为逝者,亦为生者:
“阿弥陀佛。”
“因果不因生死而灭。赵施主的尘世之缘,或己了结。”
“然,陛下的因果……”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那紫禁之巅,声音轻如雪落,却重若千钧:
“……才刚开始。”
马车碾着积雪辘辘而行,车厢内燃着一盏小小的暖炉,火光昏昏,勉强驱散几分隆冬寒意。
朱允炆侧身坐于榻上,将怀中紧紧裹着棉衾的三个娃娃轻轻放平,让他们枕着自己的腿,睡得安稳些。
孩子们受了半日惊吓,尤其小文勇方才又在混乱中被匆匆抱走,此刻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呼吸渐渐匀净,长长的睫毛垂落,小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似是尚未从厮杀的噩梦中挣脱。
朱允炆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拂过他们额前碎发,又将被角一一掖紧,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全无半分帝王威仪,倒像个寻常护着晚辈的兄长。
“莫怕,都过去了。”
他压低声音,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抚孩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掌心贴着孩子们温热的小脸,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反倒让他鼻尖阵阵发酸。
待车厢内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几个小家伙彻底沉入梦乡,朱允炆才缓缓首起身。
他掀开一角车帘,凛冽寒风瞬间灌入,卷起细碎雪沫,扑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窗外夜色如墨,禁军护卫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排成一条长龙,向着山下蜿蜒而去。
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榻间熟睡的小脸。
喉间滚过一阵压抑的哽咽,方才在院中强撑的帝王沉稳,终于在此刻支离破碎。
他只是将脊背紧紧抵着车厢壁,微微低下头,另一手紧紧捂住嘴,竭力抑制着翻涌而上的悲恸,不让一丝哭声惊扰了孩子。
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衣袍上,却是双目早己模糊,看不清楚了。
他哭赵风。哭那个一心要为家族报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仇人,最终却为大义以性命护了他这个 “狗皇帝” 周全。
一杆银枪战至力竭,血染白雪,尸骨孤零零留在栖霞古寺,再不能睁眼看一看这天地。
他哭那些无名无姓的锦衣卫与随行官差。
前几日还在宫城内外值守,随他左右护驾,恪尽职守,转眼便身首异处,埋骨荒野。
他们皆是家中顶梁柱,有父母妻儿等候归乡,却为了护他这个半真半假的皇帝,枉送了性命。
满殿忠臣义士,前赴后继为他赴死,他只恨自己,尚不能自保,又如何能护得了他人。
风雪敲打车辕,呜呜作响,似是为逝者哀悼。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车熵《金陵昭雪》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8章 盟誓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528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