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困兽尤斗

尘土之中，一面赤红的大旗，若隐若现，旗面上“光复中华”西个白色的大字，哪怕隔着三十里的距离，也依旧刺眼，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戾。

他攥紧了腰间的军刀，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当年日俄战争时，他从战死的日本军官手里缴获的，刀鞘是鲨鱼皮的，被他攥了几年，早己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必须赢。

要么，陈夏死在耒阳城下。

要么，他吴佩孚，死在这耒阳城里。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耒阳城南三十里，官道之上。

北伐军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像一条看不到首尾的钢铁长龙，在湘南的红土地上，滚滚向前。

六万七千大军，步骑炮辎，编制井然，走在最前面的，是王二憨的先锋营。

一千名精锐老兵，清一色的广式毛瑟步枪，雪亮的刺刀上了膛，在初夏的日头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踩在被春雨泡软的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像天边滚来的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连路边的树叶，都跟着这脚步声，簌簌作响。

这些士兵，都是从梅花镇、宜章城、黄茶岭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脸上带着硝烟熏出来的黝黑，身上的军装虽然洗得发白，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却都穿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首。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长途行军的疲惫，只有大胜之后的昂扬战意，眼神里亮得像烧着一团火，只有对下一场战斗的渴望。

黄茶岭一战，他们以不到三百人的伤亡，全歼了北洋军两个协的六千精锐，活捉了敌将李长泰，毙了三个德国顾问。

这份战绩，足以让每一个北伐军的士兵，都挺起胸膛，骄傲无比。

他们打了三个月，从广州一路打到湘南，跟北洋军打了十几仗，从来没输过。

他们打心底里相信，只要跟着陈都督，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攻不破的城。

队伍的前列，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小石头，正扛着步枪，迈着大步往前走。

他是宜章城一战的时候参的军，爹娘被北洋军杀了，他一路乞讨，找到了北伐军的队伍，哭着喊着要参军，要给爹娘报仇。

黄茶岭一战，他第一次上战场，就用手里的步枪，打死了三个北洋兵，还缴获了一把军官的手枪。

此刻，他的步枪枪托上，用小刀刻了三道浅浅的杠，那是他的战绩。

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班长老周，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班长，你说这次打耒阳，咱们先锋营是不是还冲在最前面？”

老周是个三十岁的老兵，参加过广州起义，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是梅花镇一战留下的。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那是自然！”

“咱们先锋营，什么时候不是冲在最前面？”

“怎么，怕了？”

“我才不怕！”

小石头立刻梗起了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北洋狗贼杀了我爹娘，我还要多杀几个，给我爹娘报仇！”

“这次打耒阳，我一定要再立个功，争取能入同盟会！”

“好小子，有出息！”

老周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了，打仗的时候，跟紧我，别莽撞，都督说了，既要杀敌人，也要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接着打更多的胜仗，光复咱们的中华。”

小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的那匹枣红色战马，眼神里满是崇敬。

队伍的两侧，是马福益带来的哥老会弟兄。他们大多是湘南本地的汉子，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的两侧来回巡逻，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林里的动静。

时不时有斥候快马奔来，马蹄溅起一路尘土，到了马福益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汇报着前方的地形和敌情。

马福益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腰间别着那把三尺长的鬼头大刀，刀鞘是牛皮的，镶着铜钉，刀把上缠着的红布，早己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他脸上那道从左眉骨一首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十年前，他带着哥老会弟兄反清，被清兵的子弹擦过脸留下的，他从来都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