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什么样的兵没见过？

耒阳城的晨雾，是被城头的号角声撕开的。

湘南初夏的晨雾，从来都不是北方那种干冷的、散得利落的薄霭，是裹着耒水千年不散的湿腥气、混着昨夜攻城战残留的硝烟苦味，沉甸甸压在人肩头的浓白。

它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糊住了耒阳城的每一寸青石板，每一道飞檐翘角，连城头垛口上垂落的冰棱，都在雾里晕成了模糊的白影。

寅时刚过，东方的天际刚抹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那道藏在雾里的铜号，终于响了。

吹号的是个叫小牙仔的新兵，才十六岁，个子还没手里的铜号高，一张圆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昨夜攻城的时候，他跟着敢死队冲在第二梯队，亲眼看着带他的班长，被北洋军的马克沁重机枪扫中了胸膛，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他面前，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没哭，咬着牙捡起班长掉在地上的步枪，跟着队伍冲上了城头，把那面赤红的光复大旗，牢牢插在了耒阳城的最高处。

此刻他站在城头，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紧紧攥着那柄磨得发亮的铜号，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道起床号吹得震天响。

号声先是低沉的，像耒水深处翻涌的暗流，撞在厚重的雾墙上，而后猛地拔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悍勇，像一柄淬了火的钢刀，硬生生把那漫天浓白的晨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号声里，城头那面丈二长的赤红光复大旗，终于在晨风里彻底舒展开来。

旗面是广州三元里的百姓，用三十多床新婚的红被面，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上面“光复中华”西个墨黑的大字，是广州城里最后一位前清进士，在誓师前夜，握着笔，手不抖眼不花写出来的。

从珠江边到耒水畔，三个多月，几千里路，这面旗跟着部队打了二十七场硬仗，旗手换了七个，七个小伙子，全都是刚把旗插上城头，就倒在了血泊里。

现在扛着这面旗的，是叫王柱的老兵，三十七岁，左臂在韶关之战里，被北洋军的炮弹炸飞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袖管。

昨夜攻城，他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用仅存的右臂，攥着旗杆，身中三枪，两枪打在腿上，一枪擦着肋骨过去，硬是没让旗倒下去半分。

此刻他靠在垛口上，半截断臂用绷带牢牢扎着，右臂依旧死死攥着旗杆，哪怕浑身是伤，腰杆依旧挺得笔首，像和这面旗、这座城头，长在了一起。

旗角上，被弹片划开的三道长长的裂口，还没来得及缝补，昨夜攻城战溅上去的暗褐色血渍，在晨露里慢慢晕开，像一朵朵开在红布上的花。

可哪怕破了、脏了，这面旗依旧在湘南的晨风里，挺得笔首，像一柄烧红的钢刀，死死钉在了湘南腹地，楔进了满清王朝湖广统治的心脏里。

晨雾顺着号声撕开的口子，慢慢散了。

青石板铺就的耒阳街道，终于露出了昨夜血战过后的模样。

这条贯穿南北的主街，是耒阳城最繁华的地方，平日里，天不亮就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卖早点的摊贩、赶着早集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可此刻，青石板的缝隙里，全是己经半凝固的黑红色血污，被晨露泡得发胀，一踩就是一个暗红的脚印。

街道两侧的民房，十间里有七间都被炮弹炸塌了，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倚着，焦黑的木梁从碎砖里戳出来，像死人的骨头，有的断壁上，还留着半幅被烟火熏黑的春联，左边是“天增岁月人增寿”，右边的半句，早就被炸得无影无踪了。

街角的几处巨大的血洼，己经被百姓们用黄土填平了，上面厚厚撒了一层生石灰，刺鼻的碱味混着硝烟的余味、耒水的湿腥气，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正拿着扫帚、簸箕，佝偻着腰，一点点清理着散落在街道上的碎石、弹片、还有散落的弹壳。

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汉，今年六十二岁，左腿在十年前被清廷的差役打瘸了，平日里靠着在街口修鞋过日子。

昨夜北洋军溃退的时候，闯进了他的家，抢了他攒了半辈子的一串铜钱，烧了他仅有的两间茅草房，还一刀捅死了他那只养了五年的老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