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太阳要下山了

沈越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了，广场上的其他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窃窃私语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边。

引路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眼睛转了转，最终停在了沈越的脸上。

“客人？”

他歪了歪头，十分困惑：“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引路人的脸上，审视着对方，许久，他缓缓的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他微微后退半步：“没事。”

沈越说：“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引路人点了点头，看上去对沈越这漏洞百出的借口没有任何怀疑的样子。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对方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他拍了拍沈越的肩膀。

“理解理解，毕竟来到陌生的地方，总是要小心一些的，那么......”

他转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广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客人，考验已经结束，请随我回住处休息，明日，梦城还有更多的精彩等待着大家。”

人群鸦雀无声。

金一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看了沈越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便咬紧牙关，沉默的站在了沈越的身后。

但引路人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被角落里的艾尔德里克吸引了视线，对方佝偻着背，干枯的发丝垂落在眼前，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了许久，沈越眼睁睁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在到惊喜。

沈越：“......”

下一秒，他就听见对方脱口而出。

“艾尔德里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真的是你？我的老朋友。”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握住了艾尔德里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上下摇晃着，仿佛在欣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十年前，还是五十年前？抱歉，你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的大帅哥，看看现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唉......时间对你可真是不公平呢。”

艾尔德里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众城之首的城主，在此时此刻，竟然缄口不言。

他缓缓的抬起头，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引路人的视线，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就连沈越都有些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他嘴唇颤抖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缩成拳。

“是啊......”

他最终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好久不见，老朋友。”

引路人笑得更加灿烂了，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讥讽。

他站起身，热情地搀扶着艾尔德里克，动作强硬的拉扯着他往前面走。

“来来来，我带你去见见其他的老朋友，你知道的，他们都很想念你，毕竟......呵呵。”

他乐呵呵笑着，艾尔德里克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他想要挣脱，枯瘦的手臂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被动的被引路人架着往前走，在经过沈越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越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艾尔德里克，而那些跟着艾尔德里克一起来的人在犹豫了一下，全都站了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引路人也看着沈越笑了。

“几位客人，要不要一起？老朋友聚会，总是会很热闹的。”

“不了。”

沈越摇头，语气淡淡。

“我们很累了，而且.....天都快黑了，我们想要回去休息了。”

引路人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真是太遗憾了，那么，祝各位好梦。”

他转身带着大家伙离开了这里。

沈越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同伴们。

他们跟艾尔德里克那伙人其实相互之间都有很多想要问的，但是......谁都明白，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沈越走到了金一的身边。

青年的背影绷得很紧，双手垂在身侧紧紧的攥着。

沈越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呢？

说别难过，说她们会没事的。

这些轻飘飘的安慰，在生死未卜的战友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可笑。

沈越的手伸到半空，想要拍拍金一的肩膀，手伸在半空，又犹豫着放了下来。

下一秒。

他被人抱住了。

金一猛地转身，双臂死死的箍住了沈越的后背，力道很大，沈越愣住了，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快弄湿了他的衣服。

“我没有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闷在沈越的肩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着。

“我答应过......要保护好她的。”

金一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一波又一波地涌出来。

“她死了，沈越，她肯定死了......她们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一个小孩儿，不可能在禁区里活下去的......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保护好她的......”

他的哽咽突然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事到如今，就连哭......

他都不敢大声的哭。

沈越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金一，在他的记忆里金一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这么脆弱的神情。

而就是这样的金一，此刻在他的怀里就这么碎掉了。

沈越抬眼，猝不及防的与沈妄的视线对上了，小怪物看上去很不高兴，脸色臭的要命，触手在他的身后仿佛一条小狗尾巴一样在地上拍来拍去。

但出乎沈越意料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沈妄不喜欢金一抱着人类。

但他闻到了，从金一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绝望和难过的味道。

沈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原本伸出去想要将金一拉开的触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随后缓缓的收了回来。

或许......

人类会不高兴的，

他不能让人类不高兴。

才不是因为金一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难过呢。

沈越冲着沈妄眨了眨眼睛，缓缓抬手轻轻的落在了金一颤抖的后背上。

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金一出了一身的冷汗。

沈越没有说话，他就这么回抱着金一，任凭青年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站在一旁的陆逢时也红了眼眶，她是整个小队里跟钱月相处最多的人，而且......

是沈越和白江砚将苗苗和钱月托付给她的。

结果现在......

她不仅没有保护好她们，更是连她们在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其实，与其说是金一的错，倒不如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还是因为她不够强。

如果她足够强大的话，钱月和苗苗绝对不会消失的悄无声息。

女生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楚是泪水还是汗水，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上前一步。

“抱歉，其实都是因为......”

“好了，都闭嘴吧。”

不等她把话说完，白江砚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陆逢时愣在了原地，就连金一都从沈越的肩头抬起了头。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上去有点丑......

还有点蠢。

白江砚颇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没骨头一样的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姿态看上去很放松，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们这副样子......”

白江砚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金一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陆逢时的身上。

“是打算给她们开追悼会？”

金一的眉头皱了起来，拳头下意识的捏紧了：“你......”

“钱月那丫头。”

白江砚平静的说道：“运气好的过分，你们忘了？死人海难道不凶险吗？她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那丫头命硬的很，阎王爷可不敢收她，苗苗跟着她，只会被她的好运传染，死不了的。”

陆逢时张了张嘴，眼泪还坠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而且......她是我带出来的，哪怕......我是说哪怕，哪怕她们真的没撑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们要做的，也是给她们报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互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哭得好像已经看见了她们的尸体一样。”

金一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责任？”

白江砚冷笑一声。

“责任是活着的人才配谈的，她们还活着的话，我们就去救人，她们要是......那我们就给她们报仇，简单的很，用不着你们在这里演苦情戏。”

他说完，转身就朝着居住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两步，又忽然顿住了，白江砚没有回头，男人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她们这次失踪，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等把人救回来了，在慢慢还。”

天逐渐变得昏暗，广场的路灯被打开，灰蒙蒙的光线在白江砚的身上投下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回头，只是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走吧。”

白江砚脚步很快，没几秒的时间就消失在了沈越他们的视线里。

四周再次陷入了寂静。

金一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笑了。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他，不过......他说的有道理。”

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沈越的目光落在了白江砚消失的地方，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最终却只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要打。”

金一和陆逢时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朝着白江砚的方向追了过去，沈越和沈妄落在后面。

他看着小怪物站在半步之外，抱臂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却沉沉的压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沈越的胳膊上。

沈越心头一跳。

若是之前的沈妄，恐怕在金一抱住他的一瞬间就把金一给扔出去了，但刚才，沈妄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忍耐。

沈越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主动走到了沈妄的身边，垂下眼，不由分说的牵住了沈妄的手。

那手很凉，并且永远也捂不热。

“别不高兴了。”

沈越说。

沈妄没有回答。

沈越沉默了一瞬，解释道。

“金一很害怕。”

“我也很烦，你为什么不抱我？”

沈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因为......我也很害怕。”

沈妄愣住了，下一秒，之前没有察觉到的悲伤气息源源不断的涌入他的大脑。

眼前的人类确实在难过。

只是他难过的不是那么明显而已。

沈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尽管金一和陆逢时同样是他现在很重要的人，但有时候，有些情绪，还是不太适合在他们的面前表现出来。

但沈妄不一样。

不管沈妄是什么。

他都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可以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样子。

沈越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了沈妄的肩膀上，这个姿态让他比沈妄矮了半寸，是一个完全协力的姿态。

他闭上眼，鼻息间全是沈妄身上的味道。

“我很害怕，沈妄。”

沈越低声重复道。

“为什么那个禁区里全是死去的我？”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如果......她们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办法。”

“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什么都抓不住。”

“沈妄。”

“太阳.....要下山了。”